五月下旬的西安,日头毒如一锅滚水。

  陈绍不坐轿,不撑伞,一路步行,自府衙至钦差行辕。

  官服后背,早为汗浸透,乌纱下之脸,红一阵,白一阵。

  可尚未至门口,步伐便是一僵。

  只瞧见,崔福,正坐行辕大门口。

  一张竹凳,一壶凉茶,一柄蒲扇。

  崔福便坐那片树荫之下,翘腿,慢悠悠,扇着风。

  像极一个,专程等在此处的人。

  于是,陈绍心中,咯噔一下。

  不过,到底做了半辈子官,脸皮,非一般厚。

 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,抢上前去,面上,堆起十二分笑:

  “哎呀!崔大人!”

  “这么热的天,怎么在这大门口坐着?

  这日头毒的,也不怕晒坏了身子!

  你这......你这是替钦差大人当值呢?

  真是,劳苦功高,劳苦功高啊!”

  “陈大人。”崔福连忙起身,一副不敢受的模样,连连摆手

  “您折煞小的了。

  小的,就是给魏大人看门的一个下人,当不起‘大人’二字。”

  “当得起,当得起!”陈绍笑哈哈

  “崔大人如今,是钦差跟前的红人,领的是五品冠带,威风得很呐!

  说起来,咱们还是老乡,一家人......”

  “陈大人,您今日来,可是有事?”崔福打断他,笑吟吟地把蒲扇,不紧不慢扇着。

  “有事,有事。”陈绍忙道,凑近一步

  “崔大人,还请您,通禀一声。

  下官今日,是专程来拜见钦差大人的。”

  “于公,下官忝为西安知府,钦差驾临,下官该当,日日请安,时时听训

  于私,昨日......昨日崔经历的事,是下官御下不严,闹出了误会。

  下官这心里,实在过意不去。

  所以,于公于私,下官,都该来,当面向钦差大人,赔个不是。”

  “所以.....”陈绍说着,又作了个揖

  “还请崔大人,行个方便,替下官,通传一声。”

  崔福望着他,一动不动。

  陈绍却轻轻的抬眸瞧了瞧,见崔福依旧摇着蒲扇笑观自己不由问道:“崔大人?”

  “陈大人。”

  “在!”

  “小的这里有魏大人一句话,让小的,转告于您。”

  陈绍闻言,当即,神色一正,退后一步

  整了整官服的衣襟,正了正乌纱

  然后,面朝行辕大门,端端正正地,拱手,躬身,一揖到底。

  “下官,洗耳恭听。”

  崔福见状,也不慌,只缓缓道:

  “魏大人说了......”

  “这里,是钦差行辕,是魏大人的落脚私邸。”

  “要谈公事,明日,魏大人,会亲自,去一趟西安府衙门。”

  “魏大人,也可以派人,去看陈大人。”

  “要谈私事.......”

  崔福顿了顿,望着陈绍,缓缓道:

  “大人,与你们,无私可谈。”

  “陈大人,请回吧。”

  ......

  五月日头,明晃晃,照其身。

  汗,顺其鬓角,一道一道,流下,滴于官服前襟。

  陈绍张嘴欲言。

  可钦差行辕门前两扇门冷冷闭着。

  门里之人,见亦不见彼。

  于公,明日衙门谈。

  于私,无私可谈。

  两句话,将自己这个西安知府,堵得结结实实。

  崔福已重新坐回竹凳上,端凉茶,饮一口,又摇蒲扇。

  样子与方才,一般无二。

  陈绍立毒日头下,望钦差行辕,望良久。

  终是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,往来路行。

  来时,行得急,尚思如何赔罪,如何转圜。

  回时,两条腿却如灌铅水,寸步难行。。

  ......

  陈绍走后,崔福收竹凳,端茶壶,回内院。

  正堂之中,魏逆生正立王命旗牌之前,负手,望一份公文。

  “大人。”崔福上前,轻声禀道:“陈绍,走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魏逆生头亦不回:“如何说?”

  “未说什么,就是面色不好看。”崔福回道,又顿一顿问

  “大人,我有一事不解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那陈绍,好歹西安知府,管着西安一府,各州县的田册、粮册,他手里都有。”

  “今日,大热之天,徒步上门,姿态摆得那般低......

  大人为何,连见都不见?

  若见他,他服个软,认个错,咱们于西安查田,不也多一帮手?”

  魏逆生放公文,缓缓行至王命旗牌之前。

  青白令旗,静静立着。

  旗牌之旁,乃一副剑架。

  架上,横一柄御赐之剑。

  魏逆生抬起手,缓缓抚过冰凉剑鞘。

  “崔福,你道那陈绍,今日上门,是来做什么的?”

  “来......赔罪的?”

  “赔罪?”魏逆生轻笑一声

  “陈绍若真有悔过之心,便该去衙门,当着满堂官吏的面,把布政司的账,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。

  不是挑一个午后,走一段小路,私谒上官。”

  “崔福。”魏逆生收回手,转过身来,“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
  “大人请讲。”

  “这世上,最难防的,不是明枪,不是暗箭。”

  “是‘送上门的好事’。”

  “越是送上门的好事,背后藏的,越是抹不平的账。”

  “所以,大人的意思是.......”

  “他来,是来探虚实的。”魏逆生答道

  “你觉得,我见了他,他会说些什么?

  呵,无非是些‘御下不严’‘误会误会’的场面话。

  他一个字,都不会交。

  我见他一面,听一车废话,还让他,把心放下了.......

  这见了,又有什么意思?”

  “可,我若不见他......”魏逆生回身将手停在剑柄之上:

  “他心里,就没底了。”

  “他会想:我到底知道了多少?他为什么不见我?

  他是不是,已经握住了什么把柄?他明日来府衙,是要查谁?”

  “这西安的官,一个比一个滑。

  你越给他们脸,他们越往壳里缩。

  你越不给他们脸,他们越慌,越慌,就越容易,自己露出尾巴来。”

  “至于陈绍......”魏逆生轻笑了一下

  “派人打听钦差行止,凭此一条......我便可,斩之!”

  “斩......斩了他?”崔福瞪眼。

  “王命旗牌之下,先斩后奏。”魏逆生淡淡道

  “窥探钦差行止,视同窥探朝廷机务。”

  “我,名正言顺。”

  “可大人......您方才,不是说不急么?”

  “是不急。”魏逆生笑道:“刀,握于手中,比砍下去,更让人怕。”

  “有些事啊......”魏逆生将御剑抽出

  “只有顶到他自己的头上,才叫事。”

  “没顶到头上之前,人人都觉得,雨下不到自己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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