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春,于大周而言,注定非一太平之春。

  这一年,西北横山之外,党项骑兵聚而复散,散而复聚,将边墙上烽燧,撩拨得一日三惊。

  这一年,京城深宫之中,天子静养不出,十六岁太子坐监国之位,看折至三更。

  这一年,朝堂党争如春汛之水,表平缓,底下已漫过堤。

  而这一切,皆为北方邻居,看在眼里。

  契丹天子年少,大权落于权臣耶律乙辛之手。

  此人心机深沉,专权日久,朝中旧臣,杀的杀,贬的贬,剩一班攀附之徒,整日歌功颂德。

  可越如此,契丹内部越不太平.......

  被压者,未死绝,被夺之权,未断根。

  《辽史·耶律乙辛传》载:乙辛,字胡睹衮,五院部人。幼慧黠,及长,美风仪。重熙中,为文班吏,掌太保印。

  道宗即位,累迁护卫太保。咸雍五年,加守太师。

  大康元年,皇太子濬总朝政,乙辛不得逞,乃构陷皇后、太子,后以事觉,伏诛。

  今契丹天子年少,乙辛专权,内部不稳,便欲南侵以泄。

  .......

  景和十六年,四月上旬。

  春汛刚过,草长马肥。

  契丹的铁骑三万,出中京,过辽水压辽东。

  无宣战,趁夜拔营,绕开大周的斥候,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,出现在了辽东边墙之外。

  号角声响,三万骑同发力,破边墙,掠诸堡

  所过之处,只留下烧焦的村子,和被马蹄踏碎的春苗。

  刹那间,辽阳告急,锦州告急。

  一夜之间,辽东的烽火,从海边,一路燃到了山海关下。

  山海关内的北京城里,燕王姜瑜,几乎是与辽东的败报,同一个时辰,得到的军情。

  燕王一夜之间,传令北四镇,尽点兵马,克期集结。

  .......

  【臣瑜,顿首百拜,昧死上言:

  四月上旬,契丹铁骑三万,突犯辽东。

  破边墙,掠诸堡,辽阳、锦州相继告急,烽火直逼山海关下。

  臣世守北藩,代天子镇此一方。

  今烽烟骤起,北门有警,臣不敢以祖宗之制自拘,坐视虏骑蹂躏我疆土、屠戮我百姓。

  臣已传檄北四镇,尽点兵马,刻日集结。臣亲率之,出关御敌。

  臣知藩王不得擅动兵,此太祖成宪。

  然事急从权,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
  臣今日先动兵,后领罪,待契丹退却,臣自缚入京,斧钺加身,甘之如饴。

  唯愿陛下、殿下,速定庙算,调粮秣,援辽东,以安军心。

  臣瑜,泣血再拜】

  告急信尚未写毕,世子姜昀已闯了进来。

  “父王!”姜昀撩袍摆,跪于甲胄跟前,仰面急道:“父王,你不可亲出啊!

  辽东有辽东之将,北四镇有北四镇之兵。

  稳此北门者,靠者,便是父王坐镇北京!

  父王若离北京,前线、后方,谁调度?粮道、援军,谁统筹?

  父王,你便留北京,主持大局。

  前方之事,交总兵们去打。

  你的身子……你的安危,方为我燕藩之顶梁柱!”

  燕王束甲之手,微停,缓缓转身,望跪地之子,半晌,道:“你倒是,会说话。”

  “父王,儿担心你……”

  “父王……”

  “起来。”燕王道,姜昀犹犹豫豫起身。

  “契丹此来,三万骑,来势汹汹。”燕王转过身,继续束甲。

  “领兵的,不是旁人,是名帅耶律赵三。

  此人历北院大王、西南面招讨使,熟悉草原部族作战。

  他打过乌古敌烈,打过阻卜,打过女直,每战必先分敌,分而食之。

  他知道我大周的兵制,镇守监军,总兵领兵,巡抚调粮,三权分立,互不统属。

  平素无战,尚可相安,一有战事,便是三头马车,各拉各的套。”

  话至此时,燕王微顿,将最后一根系带扎紧,转身:“我大周于辽东,三镇总兵,平素谁服谁?

  我若坐镇北京,令出百里,那三个总兵,便各有各之想法,各出各之一路!

  三路并进,互不相援,人家正等着呢!

  三万铁骑,拣最弱之一路,一口吃掉,再回身,一路一路,吃个干净!

  届时,辽东失,山海关危,北京危!”

  姜昀神色一变。

  “故,为父必须亲去。”燕王一字一句

  “只有为父于阵前,三镇之兵,方为一支兵,三路之将,方听一个令。”

  言毕,燕王望子:“姜昀,为父告诉你。”

  “此燕藩之顶梁柱,从来非为父一人。”

  “乃此北京城后之万里河山,乃山海关外之辽东百姓。

  为父出关之日,此北京城,你与我守好了!!”

  .....

  燕王出关消息,比其告书,先一步传遍北地。

  北京城头,燕字大旗,第一次,于硝烟味之风里,猎猎作响。

  北四镇之兵马,沿蓟州古道,向北集结。

  旌旗蔽日,车辚马萧。

  .......

  四月十日,八百里加急,昼夜不停,边报入宫,满朝哗然。

  西北未平,东北又起。

  两线用兵,粮草从何而出?兵将往何处而调?

  党项与契丹,会不会南北呼应?

  此一桩桩,一件件,皆要命之问。

  而最要命之问,其实只一个.......

  派谁,去。

  天子在病中,未召见任何人。

  只令王承,传出一道口谕。

  一字:“议。”

  于是,四月十五,大朝。

  五鼓未响,午门外已站满人。

  天尚黑。

  风自宫墙外灌入,将官员们手中灯笼,吹得明明灭灭。

  灯笼连成一片,自午门一直排至御街尽头,远远望去,似一条瑟瑟发抖的火龙。

  龙首在午门,龙尾在御街,龙鳞是千百盏晃动的灯,龙息是千百口呼出的白气。

  文武百官,俱着公服。

  绯袍、紫袍、绿袍,于夜色里,一片一片,挤在一处。

  无人说话偶有咳嗽声,亦被风卷走。

  靴底踏青石板之声,一下,一下,如鼓点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
  此乃自太子监国以来,最盛大之一次朝会。

  盛大到,连那些平日称病不朝、告假在家之老臣,皆来。

  五更三刻,午门大开。

  百官鱼贯而入,过金水桥,登丹墀,入太和殿。

  殿中,九盏琉璃灯,十八支巨烛,灯烛通明

  御座之上铺着明黄锦垫,锦垫上绣着五爪金龙,龙首朝着殿门,众臣以为天子将请临朝上

  不料,殿侧之处,太子姜珩行大服,一路行至座前,随即端坐于座。

  殿下文武,分班站定,公服如云,笏板如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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