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三月初一。

  党项都府,王宫设宴。

  此王宫仿中原之制而建,朱柱金瓦,而内中风物,终为两样

  梁太后垂帘于御座之侧,帘后唯露半幅身影

  御座上,坐十三岁幼主李秉常,着一身龙袍,可惜袍服着人,非人着袍服。

  幼主坐于御座上,目不敢他视,唯望面前杯盏。

  真正当家人,乃帘外一侧所坐的梁相国。

  《史记·吕太后本纪》载:惠帝崩,太后临朝称制,立少帝,吕氏秉政。

  今党项王宫,梁太后垂帘,幼主坐御座,而梁相国坐帘外

  三者之位,与汉初吕后临朝、少帝虚坐、诸吕秉政,何其相似。

  ......

  魏守正入时,全殿目光,皆落其一身。

  魏守正则不慌,一身大周官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。

  行至殿中,先向御座上幼主行礼,又向垂帘方向欠身,最后转向梁相国,笑了一笑:“相国。”

  分明为扣于人都城之人,倒似来做客者。

  梁相国手指停于案上,叩击声断。

  望魏守正,半晌,才笑道:“魏使好气度。”

  “不敢。”魏守正立殿中,声不高

  “惟思贵国以客礼相待,在下若露惧色,反负相国美意。”

  “美意?”梁相国眉梢微动

  “魏使可知,尔今为我阶下之囚?”

  “阶下之囚,当在牢中。”魏守正环顾四周,观朱柱金瓦,观满殿党项贵胄

  “今相国设宴,请我赴席,可见我尚为客。”

  “既为客,客随主便,因此客,亦有客之礼数。”

  “倒是个趣人。”这时梁太后于垂帘发声。

  梁相国闻言只得让其入座。

  .......

  酒过三巡。

  梁相国忽放银杯,面浮酒色,半眯眼,似醉,而声不飘:

  “魏使君,你在我都府,亦住了些日子了。

  有数事,你恐尚且未知吧。”

  “哦?”魏守正举杯,不急不徐,“相国指教。”

  “吾党项,全民皆兵.......”梁相国“醉”意愈浓,大舌头,话说得却一字不错

  “凡男子,十五以上、六十以下,皆登兵籍。

  一户之中,有二丁,则一丁为战兵,一丁为杂役

  有四丁,则二丁为战兵,二丁为杂役。

  老幼妇孺,皆有弓马。

  吾党项人口,不及大周一州。

  可,若论能上马弯弓、能死战不退之男儿......

  哈哈,魏使君,你试言,此西北之风,刮起时,先吹疼哪一家之旗?”

  众人皆视魏守正,这是恐吓,明明白白的恐吓。

  魏守正不答,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酒为马奶酒,酸中带烈,入喉若吞一口塞外之风。

  随即置空杯于案上,杯底与案相触,一声极清之响。

  “相国此酒,好。”他道:“只是喝得急了,倒尝不出什么味来。”

  梁相国眯着眼看他。

  “相国适才所言,每一句,在下皆信。”魏守正缓道

  “党项全民皆兵,十五以上、六十以下皆登兵籍,此在中原兵书,谓之‘尽起’。

  尽起之兵,势不可挡,此实话也。”话至此,语微顿

  “可惜,尽起之兵,亦有尽起之短。”

  “哦?”梁相国眉梢微挑。

  “一国男丁尽数为兵,则田野谁耕?牛羊谁牧?盐铁谁冶?贸易谁通?”魏守正声不高,如言极寻常之事

  “以战养战,固可胜一时,以兵为业,却难支长久。

  相国于国府中坐得高,想必比在下更明:

  此西北之风,刮起时,先吹疼哪一家之旗,自然是,风刮得久,哪一家之旗,皆会疼。”

  殿中一寂。

  梁相国面上酒色,若为风吹散些。

  他盯着魏守正,半晌,大笑:“魏使君好口才!来来来,再饮一杯!”

  魏守正亦笑,举空杯。

  “不过,相国话言至此,倒令我忆起一旧事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党项的男儿,我大周素来是知道的。

  今日闻相国言得如此声势,我忽忆起,国主祖上,昔年,姓拓跋?”

  梁相国“醉眼”,微微一跳。

  “唐僖宗年间,黄巢作乱,破潼关,陷长安,天子蒙尘。

  国主先祖拓跋思恭,起兵勤王,平贼有功,天子大喜,赐姓国姓【李】

  李思恭,封定难军节度使,以夏、绥、银、宥、静五州,尽付其手。”

  “相国.......”魏守正望梁相国,语气平静无波

  “你适才与我言那些兵,那些马,那些男儿.....

  其祖上,岂非为大周祖宗、为前唐天子,平黄巢、守五州,方立此家业?”

  “《诗经》云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
  五州之地,天子所封!李姓之贵,天子所赐!!!

  即你今坐城中此座王宫......呵,追根溯源,亦自中原天恩中长出。”

  ......

  《旧唐书·党项羌传》载:拓跋思恭,党项羌酋长也。

  黄巢之乱,思恭起兵勤王,僖宗赐姓李,封夏国公,授定难军节度使。

  ......

  魏守正此番话落,梁相国面色,于酒色下,变了又变。

  半晌,才哈哈一笑,拍案道:“魏使君,说得是!说得是!”

  “我党项,本中原之臣!!

  前唐天子亲赐国姓,亲封五州,此实情也

  吾高国史官,皆记于国书,一字不敢改!”

  “所以.....”他“醉醺醺”举杯,凑近魏守正

  “我党项与大周,本一家人也。”

  “既是一家人,何苦打打杀杀?

  魏使君归去,以此言带与大周天子.......

  五州之民,愿世世为大周,牧马守边!”

  “好!!”魏守正举杯与其一碰

  “相国此言,方似为臣者。”

  “只是......”魏守正话锋忽转,杯停半空

  “相国既认‘中原之臣’四字,我尚有一事请教。”

  “魏使君请讲。”梁相国仍笑着。

  “《礼记》云:临难毋苟免。”魏守正声仍不紧不慢,而字字如钉

  “唐末,黄巢破长安,僖宗播迁入蜀。

  相国先祖,既受国姓,既领五州,既食天禄.......

  天子蒙尘之时,五州勤王之师,何在?

  闭门自守,坐视天子流离。

  此,算苟免否?”

  梁相国笑容当场,僵在脸上。

  “其后,唐社稷亡。”魏守正置杯,环顾殿上,叹道

  “乱世天下,梁、唐、晋、谁称帝,尔便向谁朝贡

  谁旗号起,尔便向谁请封。

  册封诏书,换一封又一封

  称臣表文,递一道又一道。

  先祖,皆姓拓跋,皆姓李......变者,呵,表文上天予之年号。”

  魏守正抬眼,望梁相国,一字一句:“相国,你所言‘中原之臣’,原来,是如此当法吗!?”

  幼主李秉常缩于御座,头不敢抬。

  御座之侧,九串珠帘垂垂。

  方此时,帘后声再起。

  甚轻,甚缓,尾音带一点吴地软糯。

  “魏使君,好学问。”

  满殿之人,皆朝垂帘望去。

  “哀家虽在帘后,亦听得出,使君此满腹经史,比此满殿之酒,犹浓三分。

  使君所言,皆是。

  拓跋先祖受唐天子之姓,五州之地,天恩所赐……

  此,哀家幼时读史,亦读过。

  不瞒使君,哀家本汉人,中原之书,哀家读着长大。

  《礼记》之‘临难毋苟免’,《诗经》之‘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’

  魏使君今日所言每一句,哀家皆抄过。

  “故哀家更明,使君今日,非来饮酒者。”

  “可哀家今日,实心欲请魏使君饮此一杯。

  《论语》云:礼之用,和为贵。”梁太后声音稍顿

  “两国之间,旧账,史官所写,新账,活人所书。

  使君与哀家,皆写新账之人……何不先坐,将此一杯,饮尽?”

  魏守正望那垂帘,默然片刻。

  帘后半幅身影,端坐不动,若一幅工笔画。

  这时帘后的人影,微微前倾,像是隔着帘子,朝魏守正,举了举杯:

  “哀家以汉人之身,敬使君这汉家之骨。”

  魏守正望着那垂帘,望了片刻。

  【党项中,最难对付者,非梁相国,乃帘后之人】

  于是魏守正缓缓举杯,正对着垂帘,遥遥一举:

  “国后以汉人之身,居党项之政,而念两国之和......”

  “这一杯,我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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