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文进下狱之次日夜,邹默来。

  不投刺,不张声,惟携一长随,自角门入。

  寇元书房。

  清流之首,吏部左侍郎,二人阖户,一壶茶,两盏灯。

  ......

  “寇阁老。”邹默落座,先叹了口气

  “罗御史的事,下官听说了,真是意外。”

  “意外?”寇元端起茶盏

  “邹侍郎今日来,就是为了说‘意外’二字?”

  “下官来为阁老分忧。”邹默道:“罗御史在台十年,素无赃名。

  今忽被拿,罪在一无闻之‘石记’。

  寇阁老,此中水深,恐不可测啊。”

  他一边说,一边拿眼去窥寇元神色。

  他想看,寇元知不知道“石记”。

  “呵,水浅水深,老夫不知。”寇元执盏,面不改色

  “老夫只知:罗文进,是老夫的人。”

  “是啊。”邹默点头附和道:“动罗御史,即动寇阁老之面。”

  “此一层,满朝皆见。”

  话至此,微顿,话锋一转:“可是,寇阁老,下官有一事不明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太子殿下监国,陛下称病……

  此令,是否来得太急、太顺了些。”邹默一字一顿

  “下官昔日在刑部多年,所见案多矣:凡铁案,必慢;凡冤案,必急。

  罗御史此案,自提审何三,至拿下罗御史,不过三日。”

  “三日。”邹默目视寇元

  “阁老,此世之中,三日可定一御史之罪乎?”

  寇元没有接话。

  “下官斗胆,说句心里话。”邹默低声续道:

  “此案,恐非冲罗御史而来,乃冲阁老而来。”

  “哦?”寇元侧目。

  “魏子安先断清流一臂,复借阁老之面以立威。

  此一刀,削吾辈之势。

  阁老若咽此气,此后清流立朝,谁敢仰首?”

  寇元执盏,指腹沿盏口徐摩。

  邹默视其色,声又低半:“阁老,下官以为,不可徒受击,当还手。”

  “何以还?”

  “《孙子》云: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。”

  邹默道:“魏子安之势,不在京城,在边镇。”

  “京都有太子,而边镇有周铨、有张载。周铨,不可动。”

  “可张载.........”邹默语气微顿,“一攀附魏子出身的郎中,掌陕西清吏司,掌甘宁边饷。

  他若有差池,则宁夏粮道绝。

  粮道绝,则周铨之兵不支,兵不支,则军田败

  军田败,则魏子安之《平戎策》,直一纸空文。

  至时,不待阁老动手,陛下自当问其罪。

  阁老,上兵伐谋。

  此一刀,乃斩魏子安之根。”

  .......

  邹默说罢,执盏浅啜,垂目以待寇元回应。

  此一番话,他筹了三日。

  字字为寇元谋,句句递寇元以刃。

  张载一倒,魏党断臂,而自己心中之线则可衍生

  线既衍生,则吏部之印,可得。

  借刀杀人,刃属寇元,人属魏党,利归己身。

  可寇元没有接话。

  执盏望灯焰,久久不动。

  灯焰一跳一跳,影投壁上,忽长忽短。

  他在想,罗文进被拿的状况。

  罗文进从自己六年,平日弹章锋芒毕露,抬“寇阁老”三字时理直气壮,若仗主威之犬。

  可姚振人至值房时,罗文进何为?

  他呼冤,也抬自己的名声,可他并未拼命。

  真被诬者,必拼命。

  罗文进,堂堂御史,最知“铁证”二字的重要。

  他自己若清白,当场当掀案,闹至御前,闹至满朝皆知。

  可是他没有怎么做。

  当即冠被摘,即随之去。

  这种情况,非冤屈之状,乃心虚之状。

  再想一想太子那道令:都察院自查、三司会勘、监国之令、程序齐全。

  太子虽少,亦不于无凭无据之时,抓一御史,是自以柄授清流。

  姚振为总宪二十年,比谁都惜羽毛。

  他既然肯领衔自查,则证据,真在其手。

  三日定案,非案急,必然是证据,早齐。

  ......

  寇元虽然是个只能看三寸的鹌鹑,可如果局势明显,他也不是应该傻子。

  当年魏逆生一粮疏案下,局势明了的情况下,他寇辅安并不愚蠢。

  如今,局势明明白白摆在面前。

  罗文进,真收钱了。

  那个“石记”,也真存在。

  而他寇元,为门下所蒙,六年。

  那么,邹默呢?

  邹默今日来,句句替他分忧,句句递刀。

  可邹默知道“石记”么?

  邹默若知道,为何今日才来?

  邹默若不知道,那他方才那番话,又是什么意思?

  思虑至此,寇元突然抬眸目视邹默。

  “邹侍郎。”

  “寇阁....”

  “老夫问你一言。”寇元打断他道:“罗文进之事,你知多少?”

  邹默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
  “下官……唯听闻‘石记’二字。”

  “只是听闻?”寇元道:

  “你适才一番话‘三日定案’、‘上兵伐谋’、‘张载掌边饷’说得可比老夫熟多了。

  罗文进之事,你尚才知几日?可你替老夫所筹此一局,似筹三年一般。

  邹侍郎,你此行,为老夫分忧?还是为他人递刀啊?”

  书房之中,灯花之爆。

  邹默盯着寇元,看着老鹌鹑拿双忽然清醒的双眼,心中一沉。

  “寇阁老。”邹默神色微定,解释道:“下官为阁老,亦为自己。”

  “下官与谢临有隙,此实话,谢临回京,下官之位悬,此亦实话。”

  “下官今日此言,有私心,不假。”

  邹默语气诚恳道:“可下官所陈,句句为阁老之势。”

  “阁老若以所递为刀,则此刀,下官递得光明正大。”

  “至于其他......”邹默起身,整衣,一揖

  “下官不知,亦不敢知。”

  寇元视之良久,缓缓收目。

  “《老子》云: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

  邹侍郎既知己所欲,则善矣。

  今日之言,老夫记下了。

  但,张载之事,且缓。”

  “寇阁老,此.....”

  “比起这一些.....”寇元再度打断邹默道:“老夫更先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
  “何事?”邹默问。

  寇元执盏,吹浮沫,轻声道:“此满朝清流之中,尚余几人,为老夫之人。”

  邹默面色微变,不敢停留,退一步,再揖:“阁老明鉴。”

  “既如此,下官告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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