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二月十日。

  太原二月,寒于南京。

  大周的太原,比古晋阳更北。

  城头望北,雁门如线,城下汾河,春冰初解,河面浮冰,撞堤叮当,向南而去。

  晋祠周柏,枝干虬结,犹压去岁残雪。

  难老泉活,白气氤氲,自祠前流。

  李太白诗云:“时时出向城西曲,晋祠流水如碧玉。”

  太原之盛,莫过于此。

  ……

  太原府,晋王府,后堂。

  晋王姜璿正用午膳。

  其年三十五,当今天子之五弟。

  其人生得面白微胖,目含笑意,见人皆和和气气。

  封太原数十年,好食面、听戏、养花。

  此时,正就一碟过油肉,食削面,筷子一挑,面便入了口,嘴角还挂着油光

  “王爷。”这时王府士仆匆匆而入,躬身道:“先生归了。”

  姜璿夹面的筷子,微微一滞。

  “回来了?”姜璿当即放筷,抹唇,眼神一亮

  “快,快……请至前堂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管家退,姜璿起,整衣冠。

  可他行至门前,又停了下来,回头,再取碗中余面,三口两口啖尽,方才大步往前堂去。

  礼贤下士之王,不可使客待

  而惟好食面之王,亦不可使面冷。

  ......

  前堂门外,姜璿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
  青袍,幞头,身形单薄。

  那人一见晋王亲自出来,当即撩袍,跪了下去,行了一个大礼:

  “裴知,参见晋王!”

  “修文,快快请起!”

  姜璿抢步上前,双手将他扶起,脸上满是笑意:

  “修文一路辛苦,北京的雪,可还厚么?”

  “回王爷,雪已化了。”裴知垂目,“事情,也办了。”

  姜璿扶着裴知的手臂,往里走。

  可就在这一扶之间,他忽然想起初见裴知之时。

  ……

  当时,亦是此王府中。

  姜璿方与王妃赏花后园。

  不料,府吏来报,门外有少年,孤身一人,求见王爷,自称有“九鼎之言”相告。

  姜璿当时闻之便笑。

  九鼎之言?天下敢言此四字者,非狂即愚。

  不过,正好自己无聊,加之猜想可能是什么江湖的算命术士便见了!

  不料,前堂之中,少年立身,青袍,风尘满面。

  裴知当时便抬起头,看着晋王,目光平直,不卑不亢,只说了一句话:

  “军田在清,将门唯恐,此收兵之心,王爷,亦有九鼎之志乎?”

  闻言姜璿当时便吓得慌乱。

  “贱仆何敢出此言 !!本王藩王也,食面听戏而已,何九鼎之有……”

  “王爷毋饰。”裴知强话道:“裴知敢言,必已察之。”

  “王爷封太原十年,明不问政,暗岁遣商队三,分往甘肃、宁夏、大同。

  三镇兵额、粮价、将门姻亲,王爷较兵部尤悉。

  王爷若无志,何为此?”

  至此,姜璿彻底色变,语气转变。

  “先生欲何?”姜璿问。

  “裴知无所欲。”姜璿回道:“裴知但请王爷观一事:半年之内,甘肃必乱,京城必动。”

  “至时,王爷再决,认不认裴知此人。”

  姜璿当时不信,一字不信。

  一二十五岁少年,孤身一人,敢言“甘肃会乱,京城会动”?

  他心中依旧,以为江湖术士之说。

  结果,半年之内,甘肃清田之局

  借郑秉直之手,先动老卒之田,后激张家集之变

  将门隐田、兵额虚账,一笔一笔,尽翻而出。

  周铨一战,靖远得全,而清田之政,亦为兵变所阻。

  京城之中,方祁死,工部尚书、阁臣,一夜死于药。

  沈端仆,呕血于金殿。

  清流与魏党,攻讦不已,年奏之乱,九篇清流,太子被攻,魏子掌印……

  一桩一件,若有无形之手,于千里之外,拨弄棋枰。

  而此手之主,再至太原,姜璿才彻悟......

  裴知,非术士,乃谋士。

  .......

  “修文。”姜璿亲让裴知上座,亲斟茶。

  “你此番入燕,何如?”

  “燕王,铁板。”裴知执盏,啜一口,“不可动。”

  “我固知老二此人,素不识时务!”姜璿暗骂,复问:“那……”

  “燕世子。”裴知置盏,“有野心,而不敢动。”

  “我便于其心中,留一种。”

  “种?”

  “王爷。”裴知侧眸视晋王,一字一顿,“墙,终有老日。”

  “待墙老,此种自当破隙而出。

  届时,北京不必我辈动之,他自当动。”

  姜璿闻言,心一寒,又一热。

  这就是裴知。

  其每一着棋,皆不在目前,而观三年、五年之后。

  “修文。”姜璿忽然道:“本王从京都的人传来消息,闻沈端之徒,谢临入京了。”

  “我知。”裴知点头,不见半分意外

  “魏子安把他从桂林召回来

  此事,我在北京时,便已料到。”

  “谢临此人……”姜璿斟酌着措辞,“本王听说,他当年在苏州,也是个人物。

  探花及第,却因罪贬至桂林。

  如今魏子安召他回来,怕是……”

  “谢临,一探花之才,不足为惧。”裴知端起茶盏,目光幽幽

  “魏子安能于苏州压之至桂林,我裴修文便能压之至死。”

  “我所忧者,惟魏子安一人。”

  “既如此.....”姜璿眉头微皱:“修文打算如何?”

  “先取张载,再断魏臂。”

  “张载?”姜璿道:“掌陕西清吏司者乎?”

  “正是。”裴知缓缓言道:“魏子安之根有三:京城有太子,吏部有彼,都察院有王堪,边上有周铨,粮道有张载。”

  “我们当自张载下手。”裴知神色暗冷

  “尤其是,我在于甘肃的人汇报,张载似乎通过商队

  已经摸到我的留下的尾巴,郑秉直估计保不住。”

  “何况,陕西清吏司掌甘宁边饷茶马,张载一倒,宁夏粮道即断。

  粮道断,则周铨之兵不支。

  兵不支,则军田败。

  军田败,则魏子安之平戎策,直一纸空文。

  太子魏子,大周如今朝堂无人可接,后世可谋之!”

  姜璿听得入神,半晌,才道:“先生所下……太远。”

  “远?”裴知轻笑,“王爷,不远。”

  “因为棋枰之上,已有人代我辈落子了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邹默。”裴知执盏,轻吹浮沫

  “谢临一回京,邹默之位即悬。

  一位悬之人,最易为人所用。

  《鬼谷子》云:欲张反歙,欲取反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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