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正月十五,京都。

  上元夕,灯如旧燃。

  秦淮两岸,画舫如织,灯笼如星,半河映赤。

  可惜,今岁之灯,较去岁暗三分。

  工部尚书方祁之丧,犹悬素于朝。

  雪后天寒,冷彻肌骨。

  《东京梦华录》载上元张灯,自十四至十八,金吾弛禁,万姓纵观,号为极盛。

  可此盛,非独灯火之盛,乃人心安乐之盛。

  今方祁新丧,沈端卧病,魏逆生主铨,谢临在道。

  朝中无一日安,而秦淮犹歌吹不绝,灯船如旧......

  此非太平,乃太平之影。

  灯暗三分,非灯之过,乃人心先暗。

  ......

  正月十五朝会,无事,百官默,唯议方祁谥。

  礼部具题,谓方祁一生清谨,历官无过,掌工部八载,修河渠、缮宫城、省浮费,请谥“文肃”。

  谥法:勤学好问曰文,刚德克就曰肃。

  帝准。

  赐祭、赐葬、赐谥,恩典悉备。

  不逾制一分,亦不简薄一分,中规中矩,允称得体。

  朝会上,人人色肃。

  散朝后,无一人多言。

  一场追谥,办得滴水不漏,亦冷得滴水成冰。

  魏逆生立班中,自始至终,未发一言。

  目视礼官读谥议,视“文肃”二字落于诰命,心中不由一涩

  似吞得冰水,咽之不下,吐之不能。

  病者病,退者退,逝者逝,朝堂之上,能识其少时者,日渐寥寥。

  故“文肃”二字,非独方祁之谥,亦是这一代人,渐渐退场之碑。

  谥成而人散,礼毕而心空。

  魏逆生立在班中,目送诰命,而心中所送,何止方祁一人。

  唉!!

  昔日满朝朱紫,今日零落如是。

  ……

  沈府门前,雪未扫。

  石狮蹲雪中,头上积白,檐下无灯,门内无声。

  此昔日车马盈门首辅宅,如今冷若空庐。

  一青帷车驻于门前。

  帘启,魏逆生绯袍踏雪而下。

  雪白袍红,一点落于素雪之中,灼灼刺目。

  立阶下,望宅门,未即前。

  昔日来,为谈,为争,为相度刀锋之远近.....

  绯袍踏雪,红白相照,阶下之人,已非昔时之客。

  ......

  沈府门前,门房愕然一瞬,即反身疾奔而入。

  不多时,门内足音急起。

  沈伊素袍出迎,面有倦色,趋阶而下,笑道:“子安来了。”

  “文浩。”魏逆生拱手,“令祖安否?”

  “稍愈。”沈伊道:“能坐起来了,只是医正说,不能劳神。

  祖父这些日子,每日都问一件事......”

  “我今日正为此来。”

  沈伊点头,立廊下,看着魏逆生,突然低声道:“子安,你调谢临之牍,我知,祖父亦知。”

  “沈阁如何说?”魏逆生问。

  沈伊轻笑,笑中若含忧喜,低声道:“祖父说:吾受国厚恩,今病革,无能为矣。

  我观朝廷诸公,唯魏安子敢言,敢行,敢担。”

  魏逆生的喉头,微微动了动。

  “子安。”沈伊道:“祖父这些日子,不容易。”

  “方公殁后数日,夜不能寐,起坐灯前,终夕无一语。

  魏逆生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今日,谥下来了。”

  “追了何谥?”

  “文肃。”

  沈伊怔了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文肃吗.....”

  “是。”魏逆生道,“中规中矩。”

  二人相视,不再有言。

  廊下之雪,落而无声。

  ……

  内室,药气沉沉。

  窗牖糊厚棉,天光不透,惟榻前一灯,燃而无声。

  沈端倚枕,见魏逆生入,浊目忽明。

  “魏子安。”沈端声嘶,“今日朝会,景文之谥,定了?”

  “定了。”魏逆生立于榻前,躬身

  “礼部议谥:文肃。

  帝准,赐祭、赐葬,恩典悉备。”

  沈端不语。

  闭目,以“文肃”二字,心中默诵。

  “文肃……”他低声道:“勤学好问曰文,刚德克就曰肃。”

  “佳谥。礼部拟之,颇用心了。可惜,止于中规中矩。”

  说罢,沈端抬眸盯着魏逆生:“魏子安,你可知?”

  “景文一生清谨,不争不抢。

  至死,连谥号,亦中规中矩。”

  魏逆生垂目:“沈相明鉴。”

  “明鉴何为?”沈端忽笑,笑中带哽

  “《诗》云:如可赎兮,人百其身。

  老夫愿以百身赎景文一命!!”

  说着,沈端举袖,拭面掩哭。

  魏子垂眸不观,沈伊亦是如此。

  方祁一生清谨,不争不抢,而沈端以贪权著称,一生争抢。

  一个不争不抢的人,活在这处处争抢的朝堂上,生前不得展其志,死后亦不得逾其制。

  ......

  “三法司那边,查得如何了?”沈端缓神,从小开口问道。

  “三法司已经勘验了方府的药渣、医者的方子、煎药仆役的供词。”

  魏逆生道:“初步的验状,说是药中有几味,与方阁老的病相冲。

  究竟是误用,还是有人动手,还在查。”

  “误用?”沈端冷笑一声

  “景文喝了一辈子的药,什么药能喝,什么药不能喝

  他的老仆,比太医还清楚。会误用?”

  “老夫等着。”沈端咬字带恨,“老夫定会等着。”

  “在那之前......”沈端又望着魏逆生,目光深了深,“谢临,到哪儿了?”

  “估计尚至长沙府。”魏逆生道,“快马加鞭,再有十日,可入京。”

  “好。”沈端缓缓点头。

  魏逆生又说了几桩事,邹默的近况、年奏的风波、寇元被收代阁之权

  沈端静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

  说到最后,沈端忽然道:“魏子安,你今日,是第一次,主动登老夫的门吧?”

  魏逆生一怔,随即道:“是。”

  沈端望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老夫这一病,倒也不是全无好处。”

  “至少。老夫知道,这满朝之中,肯踏雪来探老夫的,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魏逆生起身,整衣,深深一揖,从心底说了句真话。

  “沈相,保重身体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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