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三,内阁值房。

  宁夏八百里急报先达首辅案。

  沈端展读。

  急报不似私报,上头所论无非

  【周铨清田受阻、老卒夜噪、变衅将生】

  沈端读罢,置其报,倚椅危坐,久而不动。

  他并不反对清田。

  其所以为相,其所以制衡,其所以望史册,皆系于甘肃。

  周铨之票,出于他手,张载之位,亦得他默成。

  此策若成,他沈端亦为“定策”之臣

  若败,自己亦不能辞其责。

  所以,本质上,他沈端不反对清田之政。

  一时间,沈端独坐值房之中,听檐外北风卷雪

  而心中筹算,已如乱麻抽丝,欲断还连。

  .....

  “这等事,必然内阁议。”沈端自语道:“老夫手里,得有票。”

  自语罢,沈端扬声道:“来人!去工部,请方阁老过衙一叙。”

  门外,小吏应声去了。

  沈端坐回案前,开始盘算议事时的话语。

  某部先发,某部当遏,某部必以饷诘户曹,某部或又以军政讥枢府。

  票拟措语,或压或纵,需历历在胸……

  约莫一个时辰,小吏回来了。

  沈端没有抬头:“方阁老几时到?”

  小吏迟疑了一下:“回阁老,方阁老,今日不值。”

  沈端执笔的手,没有停:“不值?那他明日.....”

  “方阁老……”小吏的声音低下去,“十二月入凉,患了凉病.....”

  “如今,已有,已有,数日不值了。”

  此话出,笔尖顿止,墨晕纸上,如黑泪潸然。

  沈端抬起头:“数日?”

  “回阁老……听工部的人说,约莫,七日了。”

  沈端掷笔,推案而起,厉声曰:“七日!七日不赴部!

  七日不值,你,你为何,现在才报?!”

  小吏扑通跪下:“阁老,工部的人只说方阁老偶染风寒,歇两日便好......”

  “加之阁老日理万几,下吏不敢以细疾渎听……”

  沈端没有听他说完,掀开满案文牍,振衣径出,声震廊庑:

  “备车!吾亲至方府!”

  .......

  “七日不报”。

  七日之间,工部诸司闻其病而不白,门生故旧逢其值而不言

  此非寻常风寒,是有人欲使其“病”而不使自己知。

  方祁,沈党第二人,若他有疾,而不通报于首辅

  则此疾,已非一人之疾,乃一党之警。

  沈端岂能安坐值房?

  这事是魏子布的还是其他人,他沈端要知道!!!

  ......

  方府内寝,药气郁然,炭火将熄。

  窗悬厚帘,日色不通,惟榻前一灯,荧荧如豆。

  方祁倚枕而卧,神志昏昏,闻门轴微响,以为是家人,尚睁开眼睛。

  却见沈端立于门口,神色顿变,当即撑臂欲起。

  “沈相……何得至此…我,我…”

  沈端当场上前,按住其肩,止语道:“勿动。”

  就这样子,沈端立于榻前。

  方祁本丰颐广颊,笑容可掬

  如今,数日未见,竟瘠若枯柴。

  面赤如焚,唇焦起皮,目色灰暗,神采尽失。

  沈端素以沉冷自持

  如今,见方祁一病,竟至失神。

  方祁卧而不起,气若游丝,犹强笑道:“沈相能来,已是慰藉。”

  “下官此数日……”

  “下官?”沈端声哑如裂帛,“景文,汝病中失度!君,乃阁老。”

  “是……是。”方祁笑意愈弱,声若蚊蚋,“阁老……亦沈相的人。”

  沈端闻言,喉间如堵,竟不能答。

  良久,方才低声问道:“病几时了?”

  “不知……昏昏沉沉,但觉昼不知夜,夜不知昼……”

  “不知?”沈端垂首,目色骤黯,“汝病而不觉时日,是病使然。

  老夫同在一城,竟七日不知,非病,乃聋,乃痴,乃大蠢!!!”

  “是我……不让人说的。”方祁轻声道:

  “沈相忙……内阁……一大摊子事……我这点小病…”

  “小病?”沈端望着他枯瘦的手,说不下去了。

  唯有伸出手握住。

  “景文。”沈端开口。

  “沈相。”

  “你记得老夫从桂林回来那年么?”

  方祁的眼底,微微动了动:“记得。”

  “那年……满朝冷眼,都道沈相……起不来了。”

  “只有你。”沈端道:“只有你,站在老夫身边。”

  方祁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“后来这许多年,殿上争,朝中斗,御史刀.....”

  沈端声音很低,低中带哽

  “每一次,都是你,第一个站出来的。”

  “不问对错。不问输赢。你只管站。”

  “景文......”沈端握得更紧了。

  “脊令在原,兄弟急难。”

  “老夫与你,虽非手足,胜似手足。”

  “老夫这辈子,信过皇帝,那是君

  斗冯衍,那是敌,盟寇元,那是利。”

  “可,可能托命的人......”

  沈端望着他,喉头滚了滚:

  “只有你一个。”

  “冯衍有魏铮,我沈伯玉则有方景文,我,我......”

  方祁望着沈端,眼眶也湿了。

  他偏过头,不让人看见,半晌,才哑声道:

  “沈相……莫说这样的话……我……受不起……”

  “你受得起。”沈端道。

  他松开手,替他掖了掖被角,声音放轻:“你好好养病。”

  “内阁的事,老夫顶着。”

  方祁闭上眼,睫毛微微颤动。

  沈端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:“景文,你记着。”

  “老夫这把年纪,什么都能丢,丢得起官,丢得起权。”

  “唯独你,我丢不起。”

  他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,走了出去。

  门外,冬风扑面。

  沈端立在方府门前,久久,没有动。

  满朝朱紫,他能托谁?

  皇帝是君,君臣之间,隔着九重。

  而唯一一个无论何时、无论对错、无条件站在他身后的人......

  如今,躺在那间药气沉沉的屋里。

  沈端仰起头,望着低垂的天。

  今年的冬天,竟比桂林的那年,还冷。

  真的,好冷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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