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积素,深逾三尺,黄河冰合,横绝十里。

  十二月宁夏,天地为之噤声。

  朔风卷地,百草摧折,薄于城垣,如钝刀之砭肌骨.......

  砭砭相续,令人心折。

  镇城之内,烟气低迷,犬伏不出,闾巷萧条,唯霜色与风声相和。

  李贺《雁门太守行》有诗:“半卷红旗临易水,霜重鼓寒声不起。”

  宁夏此时,无旗可卷,无鼓可闻.....

  ......

  宁夏帅府,居于德胜门内街西公署,门悬征西将军印,乃升帐、受诏、召将议事之衙。

  此时,周铨据案而坐,案上置清田簿一册,纸页泛黄,官楷端然。

  他已经阅了二个时辰多。

  册中之字,一一可识,册下之流,隐隐难测。

  田土有数,人丁有籍,赋税有额.....

  而其间虚实真伪,如水面之波,非静水而不可见。

  这时,门帘一掀,副将疾步而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昨夜,刘家屯又噪了。”

  “又是刘家屯?”周铨抬起头,“几时?”

  “三更。”副将答道:“屯中老卒,聚了百余众,围了清田队驻所,喊到天亮才散。”

  “清田队,到刘家屯,是今晨的行程罢?”

  副将一怔:“正是。”

  周铨没有答话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“将军,清田这等事,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!

  其他边镇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我们当这开头之鸟是什么个事嘛!!”

  “实在不行,我们就做做样子.....”

  “闭嘴!!”周铨呵斥一句,随即深叹。

  闹事的人,刘家屯,马家屯,张家集。

  翻来覆去,就是这几拨面孔。

  而闹事的时候,清田队还没到。

  刀未至,人先沸......像是有人,提前吹了号。

  “将军。”这时,门外,又有人来报,“韩参将求见。”

  周铨转过身:“请。”

  片刻,参将韩镇大步而入,皮甲上的雪还没拍净。

  他一进门,便先拱手,声音沉痛:“将军,末将斗胆,有一言,不吐不快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这田是老卒的命。”韩镇道:“末将这几日,亲眼看着营中夜噪,亲耳听着老卒哭嚎......

  他们替朝廷守了一辈子边,刀口上滚了一辈子,就剩那几亩田,养老送终,传子传孙。

  将军若是强清只怕,兵心一寒,就收不回来了!”

  “末将请将军,缓行!田,可以慢慢清,兵心,万不可乱啊!”

  周铨望着他,望着那张忧心忡忡的脸,半晌,缓缓道:“你说得有理。”

  “老卒之田,确是老卒的命。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“可我更清楚.....”周铨声音微沉,“清田之令,是天子之纲。”

  “老卒之田,朝廷给养,一分不少,其子承籍入伍,田犹军田,兵犹军兵。

  此‘老卒得养,新卒得田’八字!是圣旨上的话!”

  “我只问韩参将一句,那些闹事的老卒,闹事之时,喊的什么?”

  韩镇一怔:“田在人在,田亡人亡。”

  “好一个‘田在人在’。”周铨咬了咬牙

  “刘家屯喊,马家屯也喊,张家集还喊,呵!一字不差。

  你说是几屯的老卒,心有灵犀,还是有人替他们,先想好了词?”

  韩镇的脸色,微微一变:“将军,老卒之言,不过情理之常……”

  “情理之常,我信。”周铨打断他,“可刀未至而人先沸,这个‘先’字,我不信。”

  说罢,周铨走到韩镇面前:“你替我,给将门带句话。”

  “老卒之田,会清,也会护。谁的手,敢在下面递刀.....”

  “就别怪我周铨不客气了!!”

  韩镇的脸上,青一阵,白一阵,半晌,才干声道:“将军说笑了。”

  “末将告退。”韩镇转身,大步去了。

  周铨立在案前,久久没有动。

  这时从大同来的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韩参将他……”

  “哼,不过是一张嘴。”周铨冷声道:“他背后的人才是刀。”

  说罢,周铨走回案后,研墨,提笔,落纸。

  急报,他早已写好了。

  可那些细节,他斟酌再三,于是在私报上一字一句,又添了上去。

  【闹事老卒,皆系刘家屯、马家屯、张家集三屯之人,反复出现,事同一辙

  闹事之时,皆在清田队将至之前,若预知者。】

  写罢,他搁下笔,将急报封好,递与副将:“急报,八百里加急,入京。”

  “这另一份私报,夹在冬饷文书的批核里,走户部陕西司那条路。”

  “末将明白。”

  副将转身欲去,周铨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  “将军?”

  “算了,去吧!”

  …...

  景和十五年,十二月十日,京都。

  冬云如铅,覆城欲坠。

  午后之色,穿牖不入,街道行者百姓,皆缩颈疾走。

  户部陕西清吏司中,张载方阅边储之册,便瞧见其中相夹之报。

  于是细观,尚观半程,脸色大变,当即掷笔遽起,披风而去。

  ......

  吏部文选司值房,炭火初温,魏子正翻铨册

  突然,门帘高揭,张载掩扉而进。

  “子厚,你?”

  张载不语直接将袖中边报取出,放置案上:

  “子安,宁夏急报。”

  “周将军密函,夹冬饷文书而来。”

  闻言,魏逆生不再续闻,直接取信展读,目随字移,久而不语。

  良久,合信问道:“子厚,你观此清田,所清者何?”

  张载道:“清者,田也。其名在屯,在老卒之口分。

  其实尽为将门所隐,数十年相积,已成私产。”

  “清田清田,所清者,终是田耳。”

  闻言,魏逆生点了点头,低声若自语:

  “方田者,以地量地,以田均税,使富者无所隐,贫者有所依。”

  “周铨清田,是借田杀人,借土破局。

  清得动田,便是清得动田后的人

  清不动人,田亦不过一册死数。”

  “可惜。”魏逆生摇头。

  张载愕然:“子安,此言何意?”

  “老卒护田,人之常情。

  《孟子》曰: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唯士为能。

  老卒之田,即其恒产。

  动之,则必死护,此理我信,陛下亦信。

  清田之难,正在于此,难在不可伤老卒之心。”

  “可如今……”魏逆生再展私报,指其字迹道:

  “你且观周铨所述:滋事者,皆同一批人,其起事之时,又皆在清田队未至之前。

  若真老卒自护其田,当各屯各户、先后不齐,何至于四野同发,如应鼓点?”

  话至此,魏逆生语气骤沉:“无法有人导演此戏。”

  “戏成,则军田之策废,策废,则平戎之局断......

  局断,则我魏子安,成误国之臣。”

  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曰:“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”

  老卒之护田,是恒心,将门之煽乱,是阴谋。

  二者本不难辨。

  可魏逆生心忧的,不是辨,而在局。

  这出戏,借的是老卒的血,唱的是将门的腔。

  清田一策,若被这出戏搅了,碎的何止是几片荒田?

  是军心,是边纲,是平戎二十策里最沉的一子!!!

  真老卒的泪是真的,将门的戏是假的

  可在朝堂上,假的演好了,一样能杀人。

  ......

  魏逆生此话,一出,张载的拳头,当场攥紧咬牙:“沈,寇......”

  “不是。”魏逆生冷静道:“沈端位首辅,乃继老师之后,朝堂唯一能持大局者。

  他岂能不察我所行之策?

  这种不动能得利益,动了反而吃一身骚的行为。

  以沈端之智,断不为此。”

  张载疑惑:“寇元?”

  “寇元,善谋于朝堂,不达于边庭。”

  “宁夏去京千里,阻以重山,隔以风沙,他纵有意,亦无此手笔。”

  “可是,子安,这事连我都看得出来,今日得利者,唯沈寇此二人。”

  “问题就出在这!!得利的是沈寇二人。”魏生眉峰微敛,声若析缕

  “将门有隐田之利,沈寇有倒我之心,可两家的算盘,何时打在了一处??”

  “这中间,必有一座桥。”

  “桥?”

  “宁夏清田之官。”魏逆生突然转头道:“何人铨之?何人荐之?何路通之?

  必有居于要津而名不显者,外结将门,内通两党,一肩挑双线,居中分润。

  子厚,你在户部,为我尽检经手宁夏清田、边饷、屯政之官,履历、举主、保人,毋有遗落。”

  张载点头道:“没问题。”

  “还有.....”魏逆生再指私报道:“乱起之屯,何独三处?”

  “此三屯之田,较他屯何异?

  隐田之利,果入谁手?

  三屯田契、军籍、佃约,一并彻查。”

  “梁既现形,路亦自彰。”

  我倒要看看,隐田之利,究竟肥了谁?”

  “好!!”

  ......

  张载离开后,魏逆生一人独坐。

  这局网布的,非沈端,非寇元,乃藏于沈寇二人之下的“第三手”。

  此手不显于朝,不露于野,唯借人成事,借势分利。

  沈端得其稳,寇元得其势,将门得其田,而此手,则通吃于三家之间。

  魏逆生目光落在私报上,这行字底下,究竟还压着多少张没露面的脸。

  “呵,甘肃居然也有能布这种手笔的人!!”

  “天下英才,果然无数,千里之外便想扳倒我魏子安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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