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炉炭,烧得最旺的时候,便是它快成灰的时候。

  世间权势,亦复如是.....旺极则灰,炽极则冷。

  炭火如此,朝堂如此,人,亦如此。

  ........

  沈府,暖阁。

  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,映得满室融融。

  沈端倚在榻上,头戴幅巾,身披一领玄色氅衣,膝上搭着厚毯,手边搁着铜手炉。

  大周士大夫冬日家居的模样,端的是齐整。

  只是眉宇间,带了几分倦色。

  沈端咳了两声。

  “祖父。”

  沈伊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温温的蜜渍枇杷熟水,搁在祖父手边

  “今日转凉,可是冷着了?孙儿给您熬了熟水,润润喉。”

  沈端接过盏,饮了一口,笑了笑:“冷不着,老夫是忙的。”

  “忙?”

  “可不是忙。”沈端又咳了一声

  “吏部的事,内阁的事,还有六部的事,桩桩件件,都等着老夫。

  老夫这把年纪,倒成了全大周最忙的人。”

  说罢,搁下盏,忽然叹道:“伊儿,你说,当年冯衍,为何三度乞骸骨,执意致仕?”

  沈伊一怔:“太傅致仕,朝野皆以为,无非失势避祸……”

  “失势?”沈端摇了摇头,“冯衍那个人,会失势?他是不想干了。”

  “老夫年轻时,笑他矫情,权倾半朝,说退便退,装什么清高。

  如今老夫坐在这个位子上,方才懂了......他是真忙怕了。”

  “忙到咳,咳到老,老到死.......

  老夫今日,算是把冯衍当年的路,自己走了一遍。”

  说着,又咳了两声还呛了口甜水。

  于是沈伊连忙替他抚了抚背,轻声道:“祖父,身子要紧。”

  “六部中的事,能放的,先放一放。”

  “放不得。”沈端摆了摆手,望着孙子道:“伊儿,你入詹事府已有半月。”

  “可你毕竟两榜进士,岂可独寄清简之地?

  六部之中,汝有所属否?”

  闻言,沈伊眉动,没有回答。

  沈端又道:“祖父为你备了三个:礼部祠祭司郎中,清华之选

  户部度支司郎中,理财之枢,工部营缮司郎中,守成之职。

  三司之中,任择其一。

  祖父掌天官,为汝铺此一阶,尚非难事。

  你年少,当入六部磨砺,久居詹事,恐消壮心。”

  沈伊低着头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祖父,孙儿愿回刑部。”

  此话一出,沈端执汤碗之手,凝于半空。

  “刑部?”沈端侧目而视,眉蹙如峰:“你昔以刑部主事外放,今幸而得归,入詹事府,复还刑部,则当日何须出京?”

  沈伊昂首,直承其祖之目,一字一句,若金之有声:“祖父,孙儿当日出京,正为今日之归。

  昔日我在刑部,所识者,案牍之字

  后及至苏州,乃知案牍之下,皆是人。

  孙儿在苏,亲判三十七案,平反冤狱者一。

  其人感恩,举家伏地,额破血流。

  孙儿方才知:一纸之判,可轻于鸿毛,可重于泰山。

  前唐徐有功为司刑丞,每议狱,必正色直词,武后时酷吏用事,朝野震恐,而功独持法守正,虽太后盛怒,终不少屈。

  世人谓之“寸心不昧”。

  孙儿不敢比,徐有功,但.....

  孙儿所欲为者,不虚于徐有功。”

  沈伊今日之言,便似此心。

  沈端听毕,碗已搁下,久久不语。

  “再者……”沈伊压低了声音,目光落在地上

  “祖父,礼部、户部、工部,皆显要之地,而今亦皆风口。

  祖父之吏部,已处风涛之中

  孙儿若再入户部、礼部,则沈氏两代,并立风口。

  风烈者,木必先折

  浪高者,舟必先覆。

  冷衙藏身,不争不抢,身安,家安。”

  沈端不语,沈伊续道:“且孙儿在詹事府,日近日边,窥见后局:大周之半壁,边事之后,必有狱讼

  党争之后,必有清算。

  其时天下最重者,不在吏部,不在户部,而在刑部。

  何也?定分止争,生杀予夺,皆系于此。

  《尚书》曰:‘明于五刑,以弼五教。’

  刑名之臣,即明刑弼教之人。

  孙儿此时入刑部,由郎中而始,一卷卷核案卷,一页页磨案牍

  不是熬资格,是替将来占一个稳便的位子,也为沈家伏一条不显之后路。”

  ......

  徐有功为司刑丞,尝言道:“政无大小,法不可苟。”

  沈伊此志,正与古直臣同辙。

  他不要热灶,不要显名,不要人前风光,只愿在冷处暗处,把案卷一寸一寸捋清,把法条一页一页读透,为风波来时立得住。

  沈端听毕,久久未言。

  他少年时何尝没有过这般想法?

  只是后来站得太高,便再也回不了冷处了。

  如今自己的嫡孙儿要回去,他非但不拦,反觉心下略宽。

  这“冷”处,未必不是沈家将来唯一的活处。

  窗外冬风愈紧,书房内却难得地静。

  ......

  沈端缓缓闭上眼,又睁开,只道:“伊儿既要做星,便做北辰。”

  “不为一时一案的明,为万世不坠的明。”

  沈伊闻言,撩袍而跪,郑重叩首:“孙儿,不负祖父之训。”

  窗外,金陵冬风愈紧。

  沈端摆了摆手,让沈伊起来,又命人添了热水,自己端着那碗,慢慢饮尽。

  他今日才明白,为何那日面对太子,自己竟会说出

  【做他的学生,是天大的福气】那样的话。

  因为有些路,不是铺出来的,是自己认出来的。

  沈伊要回刑部。

  不是他沈端选的,是沈伊认的。

  认了,便不回头。

  那他沈端,也就不劝了。

  只把吏部能为刑部铺的最后一点路,不动声色地铺好。

  这,就是一个祖父,一个首辅,能做的所有事了。

  他日沈伊若真能如徐有功那般,在刑部的大案要案之间守住“公”字,

  哈哈,沈家自他以下,总算出了一个,愿把生命押在“公”字上的人。

  这比入阁拜相,更让沈端欣慰。

  当年从桂林府众孙中独带其一人回京.......

  他沈端,终究没有看错这个嫡孙儿。

  “吾孙,成器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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