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夜,沈府。

  雪落无声,檐下薄冰。

  沈端独自设案于廊下,浊酒孤灯,对雪独酌。

  他想起白日里,皇帝那句不轻不重的话。

  “耽染尘情,私行不义,谓人不知,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。”

  沈端举盏手,微颤,随即嘲笑。

  “哈哈哈……”笑声在雪夜里,显得格外苍凉。

  冯衍在时,皇帝虽恶他,可朝堂之上,尚有冯衍一杆秤。

  他沈端站在这头,冯衍站在那头,皇帝居中而坐,谁也不曾太过。

  那时他虽步步为营,却走得安稳。

  如今,冯衍走了。清流裂了。

  他沈端,一个人站到了秤的中央。

  皇帝连那番话,都毫不避讳地说出口了。

  “我沈端……为何会如此啊!”他仰头,饮尽一盏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管家引着一人,踏雪而来。

  一身青袍,眉目清朗,正是回京的沈伊。

  “祖父!”沈伊远远唤了一声。

  沈端放下酒盏,望着长孙,目光缓了缓,却只是招了招手:

  “伊儿来了。过来,坐到祖父身边。”

  沈伊依言,在案侧坐下,见他独自对雪,忍不住问:

  “祖父为何深夜独酌,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?”

  沈端不答,给自己斟了一盏,又给沈伊斟了一盏,缓缓道:

  “伊儿,你可知道,咱们沈家的先祖,是谁?”

  “知道。”沈伊道:“我祖沈约,字休文,吴兴武康人。”

  “少孤而贫,笃志好学,昼夜不倦.......

  昼之所读,夜则诵之,母恐其过劳,常为之节膏火。

  及长,博通群籍,兼善属文,才名冠于一时。”

  “永明年间,竟陵王开西邸,延揽文士.......

  我祖与谢朓、王融诸人,号为‘竟陵八友’。

  彼时文坛,我祖执其牛耳,创四声之说,立八病之禁,永明之体,自此而兴。”

  沈端点了点头,继而方才说道:“齐武帝萧赜,素闻其博学,永明五年,敕其撰修《宋书》。

  武帝召问:‘刘氏享国六十年,治乱得失,纷繁如缕,卿以何为纲?’”

  沈伊接口:“我祖如何作答?”

  “我祖对曰:‘史者,镜也。镜不明,则妍媸莫辨。

  修史之要,惟在至公

  功者不掩其功,过者不讳其过,门阀之私不入笔,帝王之怒不夺笔。

  秉此一心,则刘宋六十年,自可照见。’

  武帝闻之,深然其言,遂以全权付之。”

  “我祖遂屏绝世务,考据旧籍,访求遗老,凡一年而书成。”沈端的声音,慢下来

  “《宋书》之志,详于他史,诏令奏议,多存其文.......

  你且看那六十年,初立国时,君臣尚俭,文武用命,寒门之士,亦有进身之路

  及至末年,宗室相残于内,权臣倾轧于外,贤者退而佞者进,贪墨横行,忠良束手。

  兴也勃焉,亡也忽焉!!

  其间种种,我祖一笔一笔,直书不讳,未曾为一王讳,未曾为一门曲。

  以至于,今我后人读《宋书》,如亲见刘宋之朝堂。

  后人评史,谓我祖之《宋书》,胜于北朝魏收之《魏书》

  魏收受金酬恩,以亲疏定褒贬,时人讥为‘秽史’。”沈端自豪大笑道:

  “两书相形,我祖之清,可见一斑。”

  “后来,萧梁代齐,我祖与萧衍,本竟陵旧交。”

  “衍之代齐,我祖与有力焉,劝进之章,出自我祖之手。

  及梁受禅,我祖位至尚书令,封建昌县侯.....

  呵呵呵,开国元勋,恩遇之隆,一时无两。

  我祖更深识乱世士人之态,尝与人言:士大夫攀龙附凤者,皆望有尺寸之功,以保其福禄。

  此语一出,道破千百年官场,闻者皆以为洞见人心。”

  话至此,沈端语顿,垂眸再饮一杯

  “可叹,可叹!!”

  “可透天下士人,却无透自身。”

  “梁武之初,待我祖甚厚。可,帝王之心,如渊如壑。

  我祖晚年,位极人臣,犹欲更进一阶,居三公之位,梁武终不用。

  我祖心有所望,遂形于怨。

  一日侍宴,言语有忤,梁武变色,拂袖而去。”

  “自此,君臣之隙,一发不可收。

  我祖病中,忧惧交加,遣道士上赤章,自明禅代之事,非己主谋

  此言不密,竟入梁武之耳。

  梁武大怒,遣使诘责,声色俱厉。”

  “是夜,我祖梦齐和帝仗剑而来,断其舌而去。”沈端的声音,低下去

  “惊觉之后,汗透重衾,病势日笃,遂卒。”

  “朝廷赐谥,曰隐。”

  “隐侯。”沈端读出二字,无奈摇头

  “伊儿你可知道,这一生执笔修史、褒贬千秋的史家,得了什么谥号?一个‘隐’字。”

  “隐者,藏也,伏也,不敢言也。”沈端道

  “我祖一生,笔可直书帝王之过,身却不能自处于帝王之侧.....

  修得了六百年的史,修不了自己的一条命。”

  檐下,雪声簌簌。

  沈伊听着,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祖父……我祖沈约,史家之笔可书千秋,为何身世,竟这般悲凉?”

  “因为......”沈端望着檐外的雪,缓缓道,“帝王的心,翻脸比翻书快。

  我祖多病,腰带渐移,世人谓之‘沈腰’,只道是文人的风流

  可知他腰带之下,瘦的不是腰,是惧。”

  “《诗》云: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

  我祖晚年,便是如此。”

  说罢,沈端转过头,望着沈伊:

  “伊儿,祖父今夜与你说这些,不是讲古。”

  “是告诉你,沈家如今的路,走到了哪里。”

  “我祖沈约,终于猜忌,是因为他爬得太高,忘了收。

  祖父,不能叫沈家,重蹈其辙。”

  沈伊的肩头,微微一震:“祖父,那我们.....”

  “收。”沈端道,“老夫这把年纪,不求再进,只求沈家全身而退。

  你已在詹事府,近储君,远风波,那是老夫早给你布下的后路。”

  “他日沈家之存,全在你这支笔上。”

  沈伊望着祖父,望着灯下那张苍老的脸,喉头微哽:“祖父,孙儿,记住了。”

  沈端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端起酒盏,向着檐外的雪,遥遥一举:

  “沈约瘦腰,潘安白头!!”

  “同檐下,同场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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