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逆生下值回府,马车停在院门前。

  他刚下车,便见堂屋里亮着灯,门帘一掀,福娘探出身来。

  她一身冬装,月白绣袄,石青斗篷,领口滚一圈雪白的兔毛,衬得一张脸愈发明净。

  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,见了他,眉眼先弯了。

  “官人回来了,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
  魏逆生跨进门,福娘已把手炉塞进他手里:“暖暖。”

  “你手这么凉,炉子自己用。”

  魏逆生反手把炉子推回去,又握住她的手,果然冰凉

  “出门迎什么?我又不是不认得路。”

  “我乐意。”福娘抽回手,又去替他解斗篷

  “官人今日回来得晚了些,可是衙门里有事?”

  “嗯。”魏逆生道:“你今日,倒出去走了半日?”

  “可不是!”福娘替他挂好斗篷,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

  “官人,我下午去了姚府,见着王御史那位了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端庄大方,言谈有度,是个持家的。”福娘认真道

  “王堪有福了,年尾过门,咱们的礼,可得备厚些。”

  “你倒先替他相看上了。”

  “他是官人的同年,便也是咱们家的亲戚。”福娘说着,又想起一事

  “对了,我还去见了一位李姑娘。”

  “可是,子厚尚未过门的妻子?”

  “嗯。”福娘道:“虽是商家出身,可言谈举止,都是可人的。”

  “官人可别小瞧了商家女,那位李姑娘,一手算账的本事,比咱们家的账房还利落。”

  “张载那花钱大手大脚的人,将来有得受。”

  魏逆生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,把两家的事都操心上了。”

  “嘿嘿,魏郎的朋友,便是咱们家的事。”福娘仰起脸

  “他们娶亲,咱们添妆,我都盘算好了。

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便往屋里去了。

  .....

  晚膳后,魏逆生搁下碗:“我去书房,写篇文字。”

  “什么文字?”福娘问。

  “西北的。”魏逆生道。

  福娘不再问,只道:“那我给魏郎备盏热茶,添一炉炭....”

  “魏郎写罢,早些歇,我在房等你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书房里,炭火正温。

  魏逆生研墨,铺纸,尚且提笔。

  蜡泪微垂,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灯下,一字一字,现于纸张。

  ——

  《奏为陈平戎八策以图持久全胜事》

  【具位臣魏逆生谨奏:

  臣闻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
  西陲者,大周之腹心,而甘肃其门户也。

  自甘肃沦没,党项坐大,边备废弛,兵额虚悬,积弊非一日矣。

  臣观西北之势,参以古今之变,窃以为西事之要,不在速决,而在持久。

  夫《孙子》曰:‘兵贵胜,不贵久。’

  臣请申其说:胜之与久,非二物也,久者,所以致胜也。

  兵之所以不可久者,以粮也。

  粮足则久,久则敌疲,敌疲则胜在我。

  譬之于水,至柔也,而能穿石破坚,非水之力,时之力也。

  故敢以刍荛之言,上渎圣听,惟陛下赦其狂瞽。

  策凡八篇:一曰审势,二曰固本,三曰足食,四曰练兵,五曰用间,六曰安民,七曰待时,八曰全胜。

  请陈其略:

  一曰审势。

  昔越勾践败于吴,栖于会稽,卧薪尝胆,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,卒沼吴而霸诸侯

  唐太宗初立之际,突厥控弦百万,兵临渭水,太宗忍而结盟,十年生聚,一鼓灭颉利,俘其可汗。

  向使勾践以一时之愤,决死会稽

  太宗以一时之怒,战于渭水,则越不存,唐不兴矣。

  今党项之势,未及突厥当年,而我边备之虚,甚于唐初。

  故臣以为:今日之退,非怯也,乃所以为进,今日之忍,非屈也,乃所以为伸。

  此审势之要也。

  二曰固本。

  军田之制,太祖之良法也,而用老矣。

  老卒占田,壮卒无籍,册上有兵,实点不足。

  彭鼎之败,败于兵老;兵老之根,根于田滞。

  故欲强兵,先清田:老卒得养,新卒得田,册存两衙,月终会核。

  田通则籍实,籍实则兵实,兵实则边固。

  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

  根固,则风雨不能摇。此固本之要也。

  三曰足食。《

  孙子》曰:‘军无辎重则亡,无粮食则亡。’

  甘肃之复,不在兵,在粮。

  陕西清吏司掌甘宁边饷茶马,乃西陲之咽喉,宜择能臣掌之,通粮道,理茶马,积边储

  三年之粮,积于宁夏,五年之储,备于陕西。

  粮足则久战可持,久战可持则势可待。

  故曰:足食者,持久之本也。

  四曰练兵。

  周铨之捷,足证我兵可用,然一将之勇,不足以平千里。

  宜以长斧破骑,强弩制远,步阵御冲,各练其长

  更募边民之壮者,习骑射,明烽燧,使边墙之内,处处皆兵。

  《老子》曰:‘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’

  百战之师,亦成于小战。

  今日练一卒,明日练一伍,岁岁积之,则十年之后,边墙内外,皆是劲旅。

  此积小胜为大胜之基也。

  五曰用间。

  党项之虚实,我不得而知,我之虚实,敌尽知之。

  宜遣间使,入武威,察甘肃,通其属部,离其上下。

  昔班超定西域,不在力战,而在抚远攻近:抚疏勒,收于阗,断匈奴之右臂,卒使西域五十余国,纳质内属。

  今甘肃之民,多汉之遗黎,心向中原,宜招抚之,使为内应。

  敌之内乱,我之时机也。

  六曰安民。

  民之心,胜负之本。

  《荀子》曰:‘凡用兵攻战之本,在乎壹民。’

  老卒之田,不可夺

  边民之赋,不可苛

  屯田之利,与之共。

  民安则心向,心向则敌孤。

  昔李牧守雁门,厚养士卒,民皆愿战,故一战而破匈奴十余万。

  安民者,非施恩也,乃结心,结心者,非一日之功,乃持久之道也。

  七曰待时。

  凡大争之世,势有消长,如四时之运:冬者藏也,春者生也,夏者长也,秋者成也。

  藏而不忍,则无以生,长而不待,则无以成。

  今我之势,在冬春之间,宜藏宜生,不宜伐。

  党项地狭人寡,马虽健而民不蕃:今日之强,强在暂聚,持久之敝,敝在难继。

  我据大河之险,拥万里之地,耕织之利,十倍于敌。

  以我之地,待敌之马,马疲而地存,地存而势长。

  不贪一战之功,而积百战之小胜。

  不图一城之利,而计十年之全功。

  待我田清、粮足、兵练、民安,则敌之气,日削一日,我之势,日长一日。

  此消彼长,至于三年五载,胜负之数,已在吾算中矣。

  八曰全胜。

  全胜者,非尽歼其众也,乃使敌畏威而服,怀德而归。

  然战不可穷,穷则民疲,和不可苟,苟则备弛。

  昔汉武帝卫霍出塞,匈奴远遁,然穷兵之极,海内虚耗,晚年有轮台之悔。

  是知胜而不知止,胜亦败之端也。

  故臣以为:西事之成,不在攻城略地之速,而在持守之定。

  待甘肃之民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日,则党项之主,自当俯首。

  到其时,与之和,和之久,与之战,战之胜,战之权,全在吾手。

  臣又闻:善弈者,不争一子之得,而争全盘之势。

  西事一局,我之棋,在田、在粮、在兵、在民

  敌之棋,在速、在骑、在势、在骄。

  我以四者为基,守而不失,积而不懈,势成之日,不战而屈敌,战则全胜。

  此臣之所谓持久者,非怯战,乃善战也。

  右谨具如前,伏望圣慈,俯察愚忠,特赐睿断。

 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,干冒天威,无任战栗之至,谨具状奏闻,伏候敕旨。】

  【谨奏】

  ......

  窗外,雪落无声。

  魏逆生搁下笔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,一字一字,又看了一遍。

  心中推演,八篇的平略,尽在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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