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之仁,臣知之。”

  魏逆生拱手:“可,臣请殿下思之!

  《孟子》云: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

  亲亲,仁之始也,而非仁之全。”

  “殿下今日之位,非寻常人家之长子,乃天下储君。

  亲亲之上,尚有社稷,社稷之上,尚有万民。

  殿下若以一己之亲,而误天下之势....

  此为小仁也,非大仁也。”

  姜珩不服,上步而逼:“子安以天下之势压孤。

  可天下之势,亦有以仁立之者。

  《诗》云:戚戚兄弟,莫远具尔。

  周之盛也,亲亲而九族睦

  九族睦,而百姓安。

  孤以亲待兄弟,何损于天下?”

  魏逆生:“殿下引《行苇》之诗。

  臣请殿下,亦读《常棣》之卒章: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务。

  兄弟之情,固天伦也,可阋墙之变,自古有之!”

  “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”魏逆生的声音,沉下去

  “殿下以仁待兄弟,可兄弟之间,若有隙生,积渐而成......

  届时,殿下之仁,弭得平么?”

  太子神色一凛:“子安此言,岂非以天下皆可疑之人?

  孤若以疑待兄弟,则天伦何在?”

  “臣非疑殿下之兄弟。”魏逆生道

  “臣请殿下思一事。

  周公之仁,天下无两。

  而管叔、蔡叔,皆周公之弟,三监之乱,管蔡之叛

  周公犹不得不出师东征,兄弟之诛,载于史册!”

  “《史记·管蔡世家》殿下熟读,当知管蔡之叛,非一朝之愤,乃积渐之势。

  圣人之仁,不能弭。”

  魏子话至此,太子沉默片刻,续道:“子安举管蔡,可,可!!

  管蔡之叛,正因周公使监殷之故。

  分封之制,既亲之,又疑之,乃生其隙。

  孤若有兄弟,笃于亲,信于义,何隙之有?”

  魏逆生:“殿下之笃信,臣不敢非。”

  “但是,臣请殿下观汉唐之鉴!!

  前事之不忘,后事之师。

  汉有七国之变,骨肉相残,吴楚连兵

  晋有八王之乱,宗室相噬,神州陆沉

  此皆笃于亲、信于义者,而祸发萧墙!”

  “殿下,非臣信不过殿下之兄弟。

  臣信不过者,唯是时势二字。

  时势之移,非人力所能御。

  汉文之世,诸王未乱

  汉景之世,七国乱起。

  同一宗室,何以先后异势?

  非亲之变,唉!!乃时之变也!”

  姜珩被这一问,堵了一瞬。

  他垂下眼,想了想,再抬起头时,目光已有些不同:“子安之言,孤自会再思之。”

  “可孤有一问,请先生答。”

  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昔王莽篡汉,宗室诸王,或拥兵,或据地,可竟无一人能起而救之。何也?”

  姜珩道,“制之太疏,则宗室无力屏藩。

  制之太密,则七国之祸复生。

  子安以汉唐为鉴,敢问子安,二者之间,孰为得中?”

  魏逆生望着姜珩,眼底闪过一丝光。

  这一问,太子心中真实想法被供出来了。

  这也是周景帝的真目的,外番一事绝对不会是突然问

  而且我们的太子殿下,监国时就有释放信号。

  “殿下所问,正是千古之间。”魏逆生道

  “贾生有言: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

  汉武之世,主父偃进推恩之策,令诸侯得推恩,分其子弟,地广而力分,恩厚而势轻。此得中之法。”

  “分茅列土,各安其分......

  兄弟之恩,存于恩义之间,兄弟之势,敛于疆界之内。

  恩不失,势不张,此周公之遗意,而汉唐之所以久。”

  太子沉默,良久。

  殿中,炭火哔剥。

  皇帝倚在榻上,始终没有说一个字。

  “子安。”姜珩开口,声音轻了

  “孤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子安方才说,恩不失,势不张。”太子缓缓道

  “可是,孤今日与子安辩,辩的不是兄弟,是天下。

  孤若只知‘尚小’二字。

  父皇今日之问,孤便答错了。”

  他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父皇问的,从来不是孤何时送弟弟们走。

  父皇问的,是孤知不知道,为君者,当以天下之心,行亲亲之事。”

  魏逆生没有说话。

  “弟弟们尚小,可孤,不小了。”太子一字一句

  “孤为储君一日,便当为天下谋一日。

  外藩之制,非孤弃兄弟,乃孤为兄弟谋长保之法,为天下谋久安之基。”

  “待弟弟们及冠,孤当亲择其土,亲定其封,厚其恩,安其分

  使兄弟各享其乐,终身无忧。

  此孤之孝,亦天下之福。”

  太子说完,转向御座,叩首:

  “父皇之心,儿臣,知矣。”

  .....

  养生殿中,静了许久。

  周景帝倚在榻上,望着殿中的两个人。

  他的太子,伏在御前。

  他的子安,立在殿侧。

  一前一后,一低一立。

  外光透过窗棂,斜斜地落下来。

  帝望着他们,望着望着.....目光,渐渐恍惚起来。

  眼前的两个人,在他眼中,变了。

  成了一幅画。

  虎鹤君臣图

  虎,庞然踞于左侧。

  虎首低垂,目光温润,似含慈眉。

  可颔下斑纹纵横,白须如戟,虽瞑目垂首,柔光之下,威煞犹存。

  虎乃百兽之王。

  此刻虽敛其爪牙,锋芒不露,实则“慈眉”二字,掩其本相。

  静默之间,隐伏杀机。

  人常言“伴君如伴虎”。

  虎之温驯,不过暂敛其性,终不可撼其猛兽之真。

  鹤,丹顶玉羽,依傍虎颈。

  铁喙玄黑,目若凝霜,于红白之间,尤显其清峻孤傲。

  《易》云:云从龙,风从虎。

  《诗》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

  较之庞然巨虎,其形单薄。

  体态虽修长有节,锋芒却难与之比肩。

  鹤虽有劲喙,足以击顽石,可于虎前,终究锐利不及,落于下风。

  恰似臣子处君侧,纵有智计百出,亦不敢越主威之雷池。

  红墙丹霞,金白交辉。

  皇帝望着这幅画,忽然,心中雪亮。

  方才那一场辩论,到底是谁在导?

  他的太子,从头至尾,只说了一句话:

  “弟弟们尚小。”

  一句话,便教子安出剑。

  子安之言,句句凌厉,句句都在逼太子明白。

  可子安之言,又何尝不是太子心中,早就该有,却不肯出口的话?

  太子保全了仁名。

  太子得了成长之实。

  而所有的黑脸、所有的锋芒、所有的“狠”都让子安,替他扛了。

  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。

  不是不沾泥,是有人,替它涉了泥。

  借他人之口,行自己之事。

  此乃帝术。

  衡儿是白莲。

  子安是那柄替他濯泥的剑。

  帝望着,望着望着,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主者以慈态掩伏其威,臣者以端肃侍立于侧。

  帝王之相,在藏不在露。

  臣工之境,在守不在争。

  君臣名分,强弱之形。尽数寓于虎鹤相依之中。

  虎有慈眉,鹤有铁喙。

  慈者主天下,锐者卫天下。

  微光一移,虎鹤俱散。

  伏于御前的,仍是太子

  立于殿侧的,仍是魏子。

  帝垂下眼,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。

  御座之侧,将有新人。

  太子之路,魏子之肩,大周未来,朕心甚宽慰....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,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最新章节,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