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鸿踏雪,偶留指爪

  鸿飞既去,爪印犹存。

  ......

  景和十五年,十月,冯府。

  秋深了。

  花开过,叶落尽,檐下之风,一日比一日凉。

  魏逆生独自坐在冯府书房里。

  老师去后,他几乎没有回过魏府。

  白日里整理遗稿,夜里宿在亭侧草庐。

  今日冯观夫妇接了福娘去说话,冯辞去了族中处理事,书房里,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他坐在老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。

  案上,旧物俱在:一方砚,一管笔,一把戒尺,一卷《尚书》,一盏冷茶。

  砚是旧砚,边角磨得圆润,底上凝着洗不净的墨渍。

  老师研墨,总要研得很慢,说:墨要磨得慢,心才定得住。

  如今砚还在,墨已干。

  戒尺搁在笔架旁。

  昔日,小童头悬梁,锥刺股。

  笑趣师者为私心......

  魏逆生伸出手,一一抚过。

  砚,笔,戒尺,书卷。

  像抚过老师的掌心。

  就在这时......

  风,掀起了门帘。

  魏逆生恍惚间抬起头,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唤。

  “子安,你来了?”

  魏逆生猛地站起身。

  “老师!”

  书房里,空空荡荡。

  门帘还在晃,秋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纸页沙沙作响。

  门口,没有人。

  魏逆生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  “老师……”他低声道

  “学生,来了。”

  再没有人应他。

  他慢慢转过身,走到衣架前。

  架上,挂着老师的朝服。

  魏逆生伸出手,指尖抚过那领口。

  然后,他抱住那件朝服,伏在衣上,痛哭失声。

  衣上,还留着淡淡的药气。

  可老师,不会再回来了。

  ……

  京都的日子,还在过。

  朝堂上,百官照常上朝,皇帝照常批折。

  吏部的新尚书,已经坐稳了那把椅子

  户部的账,照常进出,江南的漕船,照常北上。

  桂花落了,菊花开了。

  天凉了,添衣,下雨了,撑伞。

  福娘学会了做糟鱼。

  崔福还是爱贫嘴。

  王堪的婚事,定了年尾。

  张载的官船,正溯流北上。

  周铨的斧,正磨着宁夏的风。

  一切都还在动。

  日子依旧在过,人依旧在变。

  陶渊明《挽歌》云: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

  京都的悲,已经淡了。

  只有这一间书房,还停在八月廿八的酉时。

  风,还吹过他的书房

  书,还在案上翻页

  墨,还会干。

  可再也没有人,在他进门的时候,说一声.....

  “子安,你来了?”

  离开的人,停在了原地

  留下的人,继续往前。

  唯一不变的,是那个离开的人。

  ……

  不知过了多久,魏逆生止住哭声。

  他慢慢直起身,把朝服抚平,叠好,整整齐齐,放回衣架上像是老师还会回来穿。

  然后他走到案前,研墨。

  研得很慢。

  墨要磨得慢,心才定得住。

  他提起那管紫毫,铺开一张素笺,一字一字,写下第一行字:

  《先师文正公集·序》

  窗外,秋深了。

  兰草还在亭边,分株之后,长得更好了。

 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,君自此远矣。

  .......

  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轻唤。

  “官人?”

  是福娘的声音。

  魏逆生执笔之手,微顿,没有回头,只就着这一声唤,把笔尖上最后一滴墨,轻轻点在砚沿上。

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
  门帘掀开。

  福娘端着一碗热羹进来,见案上铺着素笺,先看了一眼,便不再看

  只把羹搁在案角,又退后半步,替他把案上翻卷的纸页,一页一页,抚平。

  “阿娘说,秋凉了,该进些温的。”她说

  “这羹里放了新藕,阿公在时最爱吃的。”

  魏逆生轻笑端起,喝了一口。

  “嗯……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
  “那是自然。”福娘在他身侧坐下,声音轻轻软软

  “阿公的口味,我记着,往后,我接着记。”

  魏逆生的眼眶,又有些发热。

  他没有抬头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福娘也不看他,取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秋衫,青色的,针脚细密,摊开来,替他披上。

  “天凉了,你身上那件,旧了。”她替他正了正领口,退后半步端详,点了点头

  “瘦了些。回头我再放一寸腰身。”

  魏逆生低头,目光落在袖口上。

  袖口,绣着一丛小小的兰草。

  叶脉分明,针脚绵密。

  “阿公的兰。”福娘轻声道

  “我绣在袖口上。官人穿着便当阿公,还在身边。”

  魏逆生抚过那丛兰草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  “舒儿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福娘怔了怔,随即笑了,眉眼弯弯

  “夫妻之间,说什么谢。”

  她没有抽回手,任他握着。

  半晌,她低声道:“官人,方才我路过书房,看见你把阿公的朝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阿公若在,也会夸你叠得好。”她说

  “他教了你十年,把你教成了最像他的人。

  他走了,可官人身上,处处都是他。”

  “官人替阿公编集子,阿公就活在书里。”福娘的声音,又轻又软

  “官人好好走下去,阿公就活在官人的路里。”

  “他不会走的。”

  魏逆生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,秋风过檐,兰草轻摇。

  他忽然觉得,那一点堵在胸口的东西,被这轻轻软软的声音,一点一点,化开了。

  “好。”他道,“我记下了。”

  福娘闻言,站起身来,伸手拉他

  “那,官人,明日,我们回家吧。”

  “回家?”魏逆生微微一怔。

  “嗯。”福娘笑道,“家里那棵枣树结枣了。

  你答应过我的,入冬前,陪我摘一回。”

  魏逆生望着她,望着她笑盈盈的眼睛,眼润而笑。

  “好。”他道

  “明日,我们,回家。”

  他由她牵着,走出书房。

  暮色里,两人并肩穿过庭院。

  兰草青青,秋阳正暖。

  身后,书房的门,轻轻掩上了。

  案上,那卷素笺还摊着《先师文正公集·序》。

  序,才开了个头。

  就像他的路才开了个头。

  日子还在过。

  可这一次,有人牵着他,一起过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,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最新章节,魏家孽种成首辅,全族跪求我认祖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