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,晨。

  吏部文选司,案牍如山。

  魏逆生坐于案后,朱笔频落,文书一份接过一份。

  可惜.....

  目在纸上,心在纸外。

  昨夜徐秉文所言,如石入寒潭,可谓是....

  波平已久,余澜未收。

  ......

  齐昭引徐秉文为助,徐秉文别择一径

  此路,更捷,更微,更无险。

  一夜之访,卖出一情。

  如此一来,一旦齐昭败绩,自己少不得要替他说几句话,让他顶了齐昭侍郎的缺。

  而自己又可以先将此情,复转卖于寇元,兼推张载入陕西清吏司。

  一子轻移,齐昭遂成孤子。

  魏生搁笔叩案,心诵旧训:

  “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

  齐昭之败,非败于谋,败于泄啊!

  以火授人,而不知其人之欲燃何处,是犹倒持太阿,授人以柄。”

  “呵,不过,徐秉文也是敢赌。

  他这一泄,我若不转此情,则火起于齐,必延及于徐/

  引火上身,岂能独免?

  齐昭倒台,他脱不了干系。

  哎,智者算局,仁者算心,局可预判,心不可量。

  以利相交,利尽则散。

  以心相交,心变则危。

  若不是为推张载一事,否则此一箭双雕之机,倒是惹人心痒啊!!”

  魏逆生正想着,门帘一掀,却见邱衡抱着厚厚一摞待判文案进来,笑道:

  “魏郎中,这些是司里的考功文书,压了有一些事日,请你过目。”

  魏逆生接过,翻了两页,正欲批下,突然似想起什么一般,停笔抬眸道:

  “光大,且坐。”

  邱衡本欲转身,但‘光大’二字一出,神色微震,眼先睁大又半眯,随后回身,称呼亦是一变

  “魏大人还有吩咐?”

  “没什么吩咐。”魏逆生提起茶壶,斟了一盏,推过去

  “今日暑气重,喝盏茶再走。”

  听其言必责其用,观其行必求其功。

  邱衡脚步微微一顿。

  他是谁?

  文选司快八年的老人,诨号“邱和事”。

  俗话说的好啊!

  和事者,不与人忤,故最善聆言外之响、话底之锋。

  其耳也,非听其言,乃听其所以言。

  八年磨一耳,今日闻魏子之言,已洞若观火。

  于是邱衡不推辞,也不多问,只笑着坐下,端起茶盏:

  “大人留茶,下官便讨一盏。”

  一时间,吏部衙值,茶烟袅袅。

  魏逆生也不急着说话,先呷了一口,才道:“光大,我前日读史,读到官渡一役,颇觉有味。”

  “你可听过许攸夜投曹营的故事?”

  “略知一二。”邱衡道

  “袁本初起兵十万,谋士许攸进言,袁本初不听。

  许攸又闻家眷被收,一怒夤夜出奔,投了曹操。”

  “正是。”魏逆生道

  “曹操闻报,跣足出迎,道:‘子远来,吾事济矣!’

  许攸问他:‘袁氏军粮,存于何处?’

  操曰:‘可支一年。’

  攸笑:‘公欺我也。’

  操改口:‘半年。’

  攸正色:‘公终不欺我也?’

  操附耳低言:‘实可支三月。’

  许攸乃大笑:‘世人皆言孟德奸雄,果然!’

  遂告之:乌巢,袁氏屯粮之所。

  守将淳于琼,嗜酒纵兵,若焚之,绍军自溃。”

  “当夜,曹操亲率五千骑,伪作袁军旗号,直扑乌巢。

  一夜之间,袁绍,粮尽而溃。”

  魏逆生讲完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光大,你说,啧.....”

  “这,袁本初败在何处?”

  邱衡想了想:“败在用人不察,败在……机密不密。”

  “正是。”魏逆生点头道

  “《韩非子》云: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”

  “千年之下,还是这四个字。”

  邱衡垂目,捧着茶盏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大人,下官有一事不解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许攸既投曹操,曹操为何不疑他?”

  “因为许攸带来的,是曹操想听的消息。”

  “那曹操听完,会不会想:许攸今夜能背袁绍,明日便能背曹操?”

  魏逆生望着他,笑了:“光大,这正是曹操高明之处。

  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

  可许攸既已背了袁绍,便只能指望曹操赢。

  曹操赢,他得活,曹操败,他必死。

  所以那把火,许攸比曹操,还想让它烧起来。”

  邱衡端着茶盏,没有接话。

  他垂目望着茶面,半晌,才道:“大人,那乌巢的火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呵呵,下官是说。”邱衡抬起头来,目光平稳

  “乌巢的火,还没烧起来。

  烧起来之前,总得有人,先替大人,看看风向。”

  魏逆生望着他,看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光大说得是理。”

  “火未燃时,先看风向。”

  邱衡放下茶盏,起身,抱起那摞待判文案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来,低声道:

  “大人的论史在下听得入神,可惜许攸递火种,是昨夜的事了。

  如今,许攸已叛,曹公之火尚且未及旺机啊!。

  下官斗胆问一句,:大人以为,曹公之火什么时候,方得旺烧起来?”

  魏逆生看着邱衡,笑了笑,随即又垂眸望着案上那盏茶,茶烟已淡,半晌,才道:

  “火烧起来之前,得先让曹公,知道风是从哪边来的。”

  邱衡怔了一瞬,随即了然,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,转身出门。

  门帘落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魏逆生独坐案后,依旧望着那盏凉茶,心里把棋路又过了一遍。

  徐秉文的人情,是火种。

  寇元的人情,是引信。

  张载的事,是添的柴。

  一子微移,齐昭成了孤棋

  孤棋不知,还在等着七月十五,看自己的炮仗炸响。

  想罢,魏逆生重新提笔批案

  窗外,日头已过屋脊,蝉声又开始沸了。

  风从何来?

  七月十五,风从西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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