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府正堂,红烛高烧,正堂正中设了一张大供桌,桌前置一对蒲团,蒲团旁立着一只铜盆

  盆中盛着清水,水中浮着几片艾叶。

  以艾净手,驱邪迎吉。

  魏逆生与冯舒并肩立于案前,执巾两端,面朝先祖。

  秦晏立于案左,朗声高唱:

  “新人谒家庙!”

  .....

  谒家庙。

  非拜天地。

  古礼婚仪,天地之祀属于天子郊祀,大夫家祭,从未有婚礼中专设“拜天地“一节。

  《东京梦华录》载士族婚仪甚详。

  新妇入门,先拜先灵,次拜舅姑,次拜宗族尊长,次夫妻交拜,自始至终,不拜天地。

  天地者,天子所祀

  家庙者,子孙所奉。

  礼有等差,不可僭越。

  ......

  “跪!”

  魏逆生与冯舒同时跪于供案前蒲团之上。

  “拜先灵!”

  两人接香而俯身叩首,额头触地,三叩方起。

  谒家庙礼毕。

  按礼,新妇入门,先拜先灵,次拜舅姑。

  所谓舅姑,便是公婆。

  新妇拜舅姑,舅姑受拜而赐之酒,谓之“醴妇“。

  此为古礼之重者《仪礼·士昏礼》云:“妇至,主人揖妇以入。

  及寝门,揖入,升自西阶,媵布席于奥。

  夫入于室,即席。

  妇尊西,南面。

  媵,御沃盥交。”

  这本身大喜,可.....魏子无舅姑可拜。

  生母早亡,父亲视他如仇寇,继母视他如赘疣。

  大婚之日,宗族尊长亦无一人在席。

  这一幕连秦晏都觉得有些犯难。

  新人有家庙可谒,却无舅姑可拜。

  “秦公不如请老师.......”

  魏逆生正欲请冯衍尊坐主位受拜

  不料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武势其喝:

  “看驾头——”

  天武禁卫浑厚沉雄的呼喝。

  声如远钟,穿街越巷,层层递入

  魏府院中,鼓乐骤停。

  所有人同时转头,望向门口方向。

  “看驾头——”

  前排天武禁卫已转入巷内,铁甲锵然,靴声橐橐

  紧接着,先是两列禁卫执骨朵、执斧钺,盔缨在夜风中微微拂动

  随后是内侍执宫灯,灯上绘五爪金龙,一盏接一盏,如一条金鳞巨蟒缓缓游入巷中。

  驾头。非真马,非真舆,乃御座之前导。

  红漆为架,雕龙为饰,上覆明黄锦缎,缎上绣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。

  驾头所至,即如天子亲临。

  正所谓:驾头至,街鼓鸣,行人息,万籁俱寂。

  此时虽非御街大驾,乃天子出宫入闾巷,仪仗依制不减

  驾头如见君,万民须避道。

  “看驾头——”

  第三声落!

  满堂宾客如梦初醒。

  寇元最是机灵,率先撩袍便跪,宋岳紧跟着推案而起,姚振手中的茶盏"哐"地搁回案上,一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
  就在这时.....

  “啪!”一声鞭鸣。

  静鞭。以黄丝为梢,以竹为柄,长及九尺,鸣于静夜,如裂帛,如碎玉,如天雷滚过屋脊。

  一鞭落下,万籁俱收。

  清跸。

  天子出宫,谓之‘跸’清道也,止行人也。

  《周礼·天官·宫正》云:‘凡邦之事,跸。’

  郑玄注:‘跸,止行者。’

  盖天子所至,必先清道,以警众庶,以肃视听。

  鸣鞭为号,不借人声,不假言语!!

  一鞭之下,百官屏息,万民俯首,天地之间唯此一声,方显帝王之威。

  驾头为幡,静鞭为号。

  以器物代口舌,以声响代传告

  正是大周天子临臣宅!!!

  鸣鞭声中,一架朱轮黄帷的御辇缓缓停在了魏府门前。

  没有高喝,没有通传。

  轿帘掀开,四名天武禁卫,执金瓜立于门两侧,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
  然后,王承趋步上前,拂尘一挥,低声道:

  “陛下至!!”

  周景帝弯腰出轿。

  一身常服,无冕无旒,身后是凤冠翟衣的周皇后,再后是一袭素锦袍、眉目温润的太子姜珩。

  没有仪仗卤簿,没有金吾开道。

  只有一家三口,踏着满院肃静,穿过满堂跪伏的宾客,径直走进了中堂。

  鸣鞭声歇,驾头已驻,天子驾临,不言自威。

  这便是圣驾,以驾头宣临,以静鞭清道,从不借人声高喝。

  威在器,不在喉。

  ......

  “陛,陛下!臣等不知陛下驾到,有失远迎.....”

  寇元话还没有说完,周景帝已摆手,目光越过满堂朱紫落在那个一身大红喜袍,手执红巾,独自站在供案前的少年身上。

  他看着那个少年。

  那个少年也看着他。

  然后,周景帝径直走到中堂正上方本该属于“舅姑“的尊位上,撩袍,正坐。

  满堂死寂。

  一个皇帝,岂能坐此位耶!!

  这不合规矩。不合礼制。不合前朝旧例。

  不合任何一个御史能接受的尺度。

  可是周景帝就坐在那里,神态自若,天经地义。

  然后,帝启口。

  唯一句。

  “子安。”

  “君父来了。”

  话出,魏子浑身一震。

  他以君临此堂,以父坐此位。

  以国相托,以子相托,以命相托。

  托了,就不收回。

  信了,就不疑过。

  千百年来,众人多言诸葛愚忠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。

  一个皇帝,替一个臣子把所有的缺憾都补上了。

  君恩让人畏,父恩让人死。

  畏者不敢叛,死者不肯负。

  诸葛武侯所言: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.....

  莫过于此。

  ......

  秦晏当场定神,不给其他御史说话之机会,高声唱道:

  “遵天子旨意”

  “新妇拜舅姑!”

  冯舒跪于蒲团之上,周婆子端上茶盏。

  她双手执盏,高举过眉,朝周景帝深深叩首

  “陛下,请用茶。“

  周景帝接过茶盏,神情亦作感叹

  一个是他亲手从魏府偏院提到金銮殿上的少年

  一个是在他皇后膝下从小丫头长成凤冠霞帔的姑娘。

  突然,帝出手,握住了身旁皇后的手。

  周皇后微微一怔,随即反握住他,五指交扣。

  帝后并肩坐了二十余年,从少年夫妻坐到如今鬓边都有了霜意。

  风风雨雨,朝朝暮暮。

  这双交握的手,便是最有分量的证词。

  周景帝抬眸,望向面前一双新人,开口

  “朕与皇后,便是你们的例。”

  言罢,声转沉厚:“传朕旨意!!”

  “天子为证,天后为凭。

  尔二人今日结发,既是朕赐的婚,更是天赐的缘。

  朕以君父之尊、皇后以慈母之名,同证此盟:

  魏子安不得负冯舒,冯舒不得负魏子安。

  琴瑟在御,白首同心。

  此生此世,以此为约!!”

  话至此,帝望魏子,顿道:

  “旨意送到这里,还要朕念罚则吗?”

  魏逆生当即叩首于地,福娘亦随之叩首

  “臣,领旨。”

  ......

  拜舅姑礼毕。

  周景帝并未起身,反而朝秦晏微微抬手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秦晏会意,朗声高唱:

  “新郎新妇!”

  “夫妻交拜!!”

  ....

  《仪礼》所载:妇至,主人揖妇以入。

  婿东面,妇西面,交拜。

  ....

  闻声,新郎新妇同时转身。

  两个人,面对面。

  九尺红绸在他们之间牵着,同心结上的并蒂莲花在烛光中开得正好。

  一个执巾,一个低首。

  “拜!!”

  魏逆生微微低首。

  冯舒微微屈膝。

  珠帘轻响,鸳鸯相对。

  帝观此景,深知自己在此旁人拘谨,于是率先开贺。

  皇帝开口其他人能不开口?

  大家都知道皇帝心思,于是借劲而欢!!

  刹那间,满院喝彩!

  “礼——成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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