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城东段总帅部的最高层。

 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墙壁上的红色应急灯疯狂闪烁。

  巨大的半透明法则星图上,代表着断层深处的坐标点彻底变成了一团白光。

  没有任何雷达能够解析出那团白光里的能量结构。

  那股能量的强度已经超越了总帅部主机的运算上限。

  秦照夜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培养舱前。

  他右半边脸颊上的暗红色经络在强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。

  那些代表着深渊同化的肉芽还在他掌心里缓缓蠕动。

  但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画面。

  监控星图上的白光并没有化作一个向内坍缩的深渊黑洞。

  那股能量在短暂的爆发后,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规律向外发散。

  银白色的光环一层叠着一层,顺着那道四百公里长的断层裂缝疯狂蔓延。

  光芒所过之处,所有弥漫在虚空中的深渊辐射和污染杂质被瞬间反弹。

  就好像整个地底深处突然多出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。

  秦照夜那双千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了一丝剧烈的波澜。

  他向前迈出半步,右手五指按在半透明的桌面上。

  半个呼吸的时间,那张特制的法则桌面就被他掌心的高维温度腐蚀出了五个深坑。

  就在这时,安静的通讯终端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
  一条未加密的音频链路硬生生地挤进了总帅部的内网。

  通讯器里传来了沈夜那散漫到极点的声音。

  “老东西,你的胃口也太差了点。”

  “我怕你吃坏肚子,自作主张给你换了道菜。”

  这声音在空旷幽暗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极其浓烈的挑衅意味。

  秦照夜没有立刻开口,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不断扩张的反伤光环。

  足足过了五秒钟,他才缓缓直起腰板。

  “你没有把那个金属箱放进去。”

  他的语调依然平稳,但如果仔细听,就能察觉到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。

  “放进去干嘛,留着过年啊。”

  永昼深渊城的主控室里,沈夜把双腿架在操纵台上,笑得极度张狂。

  “你费了三代人的力气搞出这么个破玩意,就是为了把长城的老祖宗打包送人。”

  沈夜的暗金左手在麦克风上轻轻敲击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
  “你是觉得我们活得太舒服了,非要给我们找个宽敞点的胃袋当新家是不是。”

  秦照夜沉默了。

  他那只布满肉芽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收拢,指尖刺破掌心的皮肤,流出暗红色的血。

  “你根本什么都不懂。”

  这位长城最高统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
  “四百年了,我看着防线外面的怪物潮一寸一寸地逼近。”

  “我推演了十一万次,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全军覆没。”

  秦照夜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厚重的黑曜石穹顶,看向那无尽的深渊。

  “长城法则的衰竭是不可逆的,深渊不可名状级一旦本体降临,所有人都会变成残渣。”

  “既然抵抗毫无意义,不如成为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
  “只要我们主动融入那个高维胃袋,借着深渊的躯壳,人类的意识或许还能保留一丝火种。”

  他不是在发疯,他是在绝望中找到了一条最极端的活路。

  沈夜听完这番话,直接在通讯频道里笑出了声。

  那笑声极冷,冷得让旁边的王德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  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。”

  沈夜慢慢把腿放了下来,身体前倾,一字一句地对着麦克风开口。

  “你以为你主动钻进深渊的肚子里,人家就会对你网开一面。”

  “那叫送外卖,还是带包装盒的那种。”

  沈夜的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样。

  “你那颗假心脏,只要一启动,不仅老祖宗的骨头没了,我们全城七十万人也得跟着陪葬。”

  “我可没兴趣给别人当口粮。”

  通讯那头的秦照夜闭上了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那你就打算靠那面镜子挡住深渊的进攻吗。”

  秦照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峻。

  “镜族的折射规则虽然巧妙,但本质上依然是无根之木。”

  “没有本源心脏的法则支撑,那具骨架终究会被深渊的巨浪彻底碾碎。”

  “谁告诉你没有心脏了。”

  沈夜这句话一出来,总帅部里的秦照夜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  “你说什么。”

  “我说,老祖宗的心脏根本就没被吃掉。”

  沈夜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圆圈。

  “深渊暴食源头四百年前来的时候,大概是觉得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。”

  “它把心脏封在一个高维牢笼里,留在原地吸了四百年的血。”

  沈夜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暴戾的弧度。

  “现在那个牢笼被我砸了。”

  “心脏完好无损,就在我二十级庇护所的胃袋里供着呢。”

  总帅部的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
  秦照夜呼吸的频率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。

  他掌心里那些原本活跃的暗红肉芽,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情绪的剧烈起伏,纷纷蜷缩了起来。

  四百年的绝望推演,四百年的疯狂计划,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。

  他耗尽心血制造深渊胃袋,背负着欺师灭祖的罪名,仅仅是因为他以为心脏没了。

  “你把它吞了。”

  秦照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  “它太大,装不回去,我只能先帮老祖宗代管一下。”

  沈夜毫不客气地顺杆往上爬。

  “现在奠基的骨架变成了反伤棱镜,防线的压力至少能减轻一半。”

  “深渊怪物打过来的能量,有一半都得被它们自己原路咽回去。”

  沈夜敲了敲控制台。

  “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
  秦照夜盯着屏幕上那片耀眼的银白反光,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。

  “你想要什么。”

  老帅很清楚,沈夜把底牌亮出来,绝对不是为了跟他闲聊天。

  “痛快。”

  沈夜拍了下手掌。

  “第一,你那个打包送人的破计划彻底作废,以后谁也别提。”

  “第二,长城心脏在我这儿的事,属于最高机密,你得帮我兜着。”

  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
  沈夜收起了所有的散漫,左眼暗金色的漩涡缓缓转动。

  “我答应过三个月内冲到五十级,我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
  “但这三个月里,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你被污染失控的消息。”

  秦照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些凸起的暗红经络。

  “这由不得我。”

 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绝境。

  “源头的污染已经深入我的血管,三个月是保守估计,也许连两个月都撑不到。”

  “那是以前。”

  沈夜打断了他。

  “现在长城心脏在我肚子里,它可以源源不断地释放纯粹的秩序波纹。”

  沈夜转头看了一眼孙毅,后者立刻会意,调出了一组数据传输过去。

  “老孙会把心脏波纹的频率和高维残渣融合,制作成特制的压制胶囊。”

  “这玩意儿不能帮你拔除污染,但把你这三个月的命续住,绰绰有余。”

  秦照夜看着屏幕上接收到的那些繁复的数据结构。

  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,肌肉极度细微地抽搐了两下。

  这小子不仅砸了他的局,甚至反手把他的命也捏在了手里。

  “好。”

  秦照夜答应得极其干脆。

 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私欲才去融合深渊,既然现在有了真正的活路,他没必要一条道走到黑。

  “但你要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
  秦照夜的目光仿佛透过屏幕刺向了沈夜。

  “五十级。”

  “如果你做不到,我依然会重启那个计划。”

  通讯切断,总帅部里重新恢复了幽暗。

  秦照夜静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布满肉芽的掌心。

  他突然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、带着几分释然的冷笑。

  人类的未来,居然要靠一个比深渊还要贪婪的怪物去拯救。

  真是讽刺。

  长城防线第七战区,临时指挥塔。

  陈烈高大的身躯隐藏在塔楼最深处的阴影里,粗大的雪茄在指间早已熄灭。

  他透过防弹玻璃死死盯着一千公里外那片突然亮起的断层底部。

  那不是深渊的暗红,而是刺目到让人流泪的银白反光。

  就在几分钟前,他还在总帅部外感受到了秦照夜启动深渊胃袋时的那种恶臭污染。

  他以为长城的最高统帅已经彻底背叛了人类。

  甚至连拔刀的力气都在极度的惊恐中被抽干。

  但现在,那片银白色的反伤光环直接撕碎了他的绝望。

  陈烈宽厚的脊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
  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了他的贴身战甲。

  他不知道沈夜在下面到底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操作。

  但他很清楚,那个永远一副死人脸的疯子,硬生生把秦照夜那个同归于尽的疯狂计划给掀翻了。

  不仅掀翻了,还顺手给整个长城防线装了一面能晃瞎深渊眼睛的超级大反光镜。

  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僵硬的手指终于重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。

  只要这道防线还在,只要那小子还在折腾。

  这仗,就还能接着打。

  永昼深渊城,主控室。

  通讯挂断后,主控室里的气压明显回升了不少。

  王德发摸着光头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
  “夜哥,你刚才跟秦总帅说话那阵仗,我真怕他一个导弹直接给咱们掀了。”

  沈夜从椅子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颈。

  骨节摩擦发出两声脆响。

  “他掀不了,也没那个胆子掀。”

  沈夜走到全景视窗前,俯视着下方那具已经被彻底改造成反伤棱镜的庞大骸骨。

  “他那个假心脏计划是为了给人类留种,现在我把真心脏护住了,他只会比谁都希望我活得久。”

  青禾收起了背后的复合弓,暗紫色的眼眸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
  她走到沈夜身旁,视线落在视窗外。

  “那具骸骨的光芒太亮了,防线外的畸变体肯定会被吸引过来。”

  “吸引过来最好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王德发和孙毅。

  “我们可以提前备货。”

  沈夜的手指在战术外衣的边缘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哒哒声。

  “刚才那一千公里推进带,我们吃了多少头大灾厄级。”

  孙毅立刻调出数据报表,扶了扶破掉的眼镜框。

  “报告领主,一路过来总计吞噬大灾厄级畸变体四百一十二头。”

  “加上断层边缘那一波清剿,还有三十七头被污染的高阶变异体。”

  孙毅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所有的核心、高阶规则碎片和空间材料,全部储存在六号仓库。”

  沈夜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四百多头大灾厄级,这笔账算得很清楚。”

  “但你们别忘了,秦照夜给我们的任务是清空一千公里的推进带。”

  沈夜的嘴角咧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
  “我们只走了一条直线,这片推进带的宽度可是足足有几万公里。”

  王德发眼睛猛地睁圆了,他似乎明白了沈夜的意思。

  “夜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老子要扫货。”

  沈夜一巴掌拍在主控台上,震得上面的显示屏齐齐一晃。

  “趁着这面大镜子把深渊怪物的仇恨都拉过来,我们就在这断层边缘摆个口袋阵。”

  沈夜暗金色的左手猛地攥紧。

  “来多少,我们吃多少。”

  等系统一升级完,手里捏着成堆的高阶核心,直接开启疯狂合成模式!

  没有系统抽卡,纯靠硬实力平推扫荡。

 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进货之旅。

  “老孙,天体矩阵那边情况怎么样。”

  沈夜迅速进入了指挥状态,语速极快。

  “三百头灾厄级镜兽作为人工太阳运转良好。”

  孙毅十指在键盘上翻飞。

  “刚才连升十五级,城体内部空间折叠比例再次扩大,现在实际面积已经相当于五十八级庇护所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沈夜没有丝毫犹豫。

  “通知张浩宇,让内部居住区的所有人进入二级战备状态。”

  “城墙防线全部开启最高级别的物理护盾。”

  沈夜目光如电地看向王德发。

  “老王,十二台引擎预热,给我卡在断层裂缝的边缘。”

  “我要把永昼深渊城当成一个塞子,堵在那些怪物朝老祖宗骸骨扑过来的必经之路上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王德发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,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

  百公里长的暗金色巨兽在深渊虚空中缓缓转身,摆出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防御阵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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