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舟与芦雪的目光,顺着方壶问心路,一直看向那道黑衣背影。

  这个家夥...

  师兄妹二人对看一眼,心中惊讶比此前更甚。这条问心路,古仙州时就已存在,师尊鸣玉子还曾提过,此问心路,既是考验,也是难得的心性磨练。

  难道说十数万年过去,方壶秘境以蜃景显化,故而没能再现这问心路的玄妙?

  否则,那家夥怎能快速登顶?

  他便是驾遁光过了天河,到此地也才多久?

  玉清门人疑惑,昆仑仙宫的三人,更是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仙山之巅。

  古仙州的人,更熟悉这条方壶问心路。

  顾不得再做沟通,那蒙着面纱的昆仑道子,与两位师兄一道,朝方壶长老再问候一声後,一脚踩在问心路上。这一刻,昆仑门人的表情各生变化。

  杜舟与芦雪,也开始登山。

  只是迈出第一步,他们的心中便涌现一些过往经历,俱是曾经修道路上所遇之挫折,如今重现,再度对他们进行拷问。

  这仅是开始,後面的每一步可想而知。

  也就是说,方壶问心路并未衰减,还与古仙州时一样!

  登山的人一念及此,不由脚步顿住,复望云雾缥缈的山巅所在,那道黑衣背影,像是一下巍峨起来。

  他是怎麽做到的?

  “是因为仙衣吗?!”

  芦雪的话音传入杜舟师兄耳中,二人道心极坚,在问心路下段还能交流。

  杜舟摇头:“仙衣有一些作用,但问心路问的还是道心。”

  “那两人就是例证。”

  芦雪顺着杜舟的话,看向了一蓝一紫两道背影,紫衣少女他们曾在绿洲见过,是那黑衣青年的同伴,她烧炼魂剑,神魂力量极强。

  这二人也飞渡弱水,身披壶天仙衣。

  但是,却也卡在半途,距山顶还有一大截。若仙衣能无视问心路,黑衣青年能上去,这两人也该登顶了。

  归根结底,还是心性!

  山顶那人在心性上,似乎是毫无破绽,可确信是九首山的天生道子。

  芦雪想到这,娃娃脸绷紧,咬着一口银牙。

  可恶,又是一个曹雨师。

  也不对,这家夥的心性比曹雨师还要离谱,曹雨师到了这里,就算她离尘隔世,也决计不可能迅速登顶。

  芦雪加快脚步,朝上攀登。

  杜舟怕师妹出事,劝了几声,也追了上去。方壶仙山脚下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登山。

  九首山的六人越过天河,也望向山巅的黑衣背影。

  麻脸老者又惊又喜:“当真是天姥她老人家的秘传弟子?”

  九首山另外五人没有答案,但心中也极为期待。

  这样的天骄放在其余大教,也许早就名动九州了,但若是天姥门人,不温不火还真有可能。

  天姥是一尊古老存在,道行深不可测,在九州留下诸多道承。九曲仙盟,多家道统,都以九首山为尊。

  天姥私底下,点拨了不少人。

  其中多有九首山门人自己也不知晓的。

  故而,麻脸老者等人,也希望这位天骄果真是自家的。

  麻脸老者站在问心路前,他很有经验,对其余五人提醒:

  “这问心路每一阶段都有悟道碑,登不上去,便不要勉强,以免落下心魔,退到自己能抵达的悟道碑处。”

  “这是方壶秘境的精髓所在,是那村中修行百艺的延伸,更有大道感悟。”

  “机会难得,莫要错过。”

  “是~!”麻脸老者的两名徒儿应诺。

  “走,我们登山!”

  九首山的六位,也开始朝问心路攀登。

  七日过後,整个山道上,除了顶上的黑衣背影静静盘坐,领头的紫蓝两道身影,也是越走越慢。

  仙山广大,可登山的路只有一条。

  当乾元府鬼修也到来此地时,人神妖鬼魔,三界众道,都开始在问心路上攀登。

  十日後,大燕三皇子慕容野携皇气剑来到方壶山脚,那方壶长老请他登山,又看向另外两个与慕容野一般,身负皇气的年轻男女。

  同为皇朝来人,方壶长老见了他们,态度更热情一些。

  那英武男子,乃是大夏四皇子姒(sì)岳,苗条的女子是九公主姒玖。大夏皇族中,除了那位天赋最强的二皇子,年轻一代中,便数老四与小九最出彩。

  二皇子钓鱼去了,没法至此。

  自从风母现世,天地起异数。中州龙脉有感後,他二人便被长辈遣来查探。

  此刻在山脚下,也与大燕的慕容野一样,看向山巅。

  慕容野一看那人,心下一惊,是他!

  在天河龙君府,与万象殿相斗的那家夥。

  他心思电转,迈步朝前方之人追去。

  大夏的皇子公主身旁,出现一位中州皇族老人,朝他们一番叮嘱,兄妹二人点了点头,这才开始登方壶仙山。

  跟着,东海龙宫的大太子敖甲渡过天河。

  敖甲身边,不仅有东海的人,还立着其余龙宫的人。

  北海、西海、南海来此的人,天赋虽无法与敖甲媲美,却也是此次四海龙宫的代表人物。

  他们也在登山。

  又五日後,蓬莱道子与师弟师妹越过弱水,三人身上披着仙衣,虽不及秦宣所绣的壶天仙衣,却也宝光闪烁,让一众天骄失色。

  顾沉星听了铁匠的话,那些空白之签在天河变数出现後,逐一显化。

  终於出现宝签。

  三人虽来得晚,但宝衣有所加持,能有後来居上的可能。

  问心路,我顾沉星来了!

  顾大道子正欲扬眉吐气,一展蓬莱威名,他在山脚朝上一望,心下咯噔一下。

  “师...师兄。”

  师弟师妹各都愣愣看着山巅上那人。

  “这才十多日,他怎能登顶的?!”

  一旁迎接众人登山的方壶长老抚须而笑:“这位道友飞渡天河,只片刻之间,便走完了问心路。”

  “什麽?!”

  蓬莱三人很想问一句,这是否在说笑?

  但这位前辈德高望重,想来不会骗人。

  那老者也不由朝山顶看:“老朽也未曾见过有人这样去走问心路,他似有无瑕心性,不沾半点心魔。天地无穷之念,仿佛都不能干扰到他。”

  老人啧啧称奇。

  蓬莱道子陷入沉思,孔道友如此了得?

  蓬莱三人不再多想,把心一定,也朝问心路走去。

  又两日後,七圣教百孝宫、万刃宫的人来到此处。他们身後,跟着天龙剑窟的本代剑狂,以及西方教法罗寺中的掌火神僧通觉和尚。

  血神宫的碧血殿神子与两位护法一起到来。

  通觉和尚与那碧血神子对视了一眼,双方在後山桑林处闹了矛盾。起因是桑林中的妖王忽然发狂,西方教这边损失惨重,小妖庭来此的两位妖王,被蚕妖与黑色树影击杀。

  碧血殿则死掉两名内门。

  双方在桑林附近偶遇,都以为被对方连累。

  彼此又不相让,种下矛盾。

  不过,他们来此为取风母,当下不便斗杀。

  於是,也朝山顶攀登。

  方壶仙山脚下,那位身着描金白袍,面容方正的白胡老人,正目含希冀,望着这些九州登山客。

  问心路上,一道又一道身影或驻足片刻继续前行,或在台阶上打坐,等定住心神後继续前进。

  滔滔天河,从天际而来,围绕着方壶仙山。

  天河之水,奔向无穷之处,凝望着它,感受不到任何时空上的变化。

  可方壶仙山的问心路,应着炼气士的内心,有四时节气,万象之变。倏忽风来,倏忽雨至,雾霭雷霆,日月斗转,常起常落。

  方壶秘境中三界炼气士,起初登山时,能见问心路上苔痕新绿,石缝中细蕨蜷缩,承露欲滴。

  走着走着,春去夏来,见日影筛金,石面灼灼若蒸。

  过了暑气,天地八风吹动仙山林树,使得落叶飘飘,红黄相叠,众人步履踩过,簌簌有声。

  一转眼,各大道统中的年轻天骄,老一辈人物,都在问心路上走过了三季。

  他们在各自心湖中,面对了诸多过往之事,心魔屡消屡涨。

  危机之时,心湖波澜大起,引得天地无穷之念徘徊,似要内魔引来外魔,把人道化。

  一些人走过春日,在夏季到来时放弃了。

  寻到最近的悟道碑,开始感悟仙山秘境所得。

  有的人走入深秋,或打坐定神,或手持异宝,以各种方式,逐步往上攀登。

  对於方壶仙山这条特殊的登山道路来说,此乃常态。

  任你修为再高,总有挂牵之事。隔离尘世者,亦有大道之疑。

  问心也问道,顶峰路遥遥。

  就这样,他们从秋天走到冬天。

  问心路上,朔风渐大,在一个暮云凝冻的晚间,初雪渐落,先为细霰,旋作鹅毛,纷扬覆阶。

  这个大雪夜,大夏四皇子姒岳反超了许多人。

  来到了广寒宫另一位天骄尚竟文同一阶位置。

  尚竟文是纪青霓的师姐,仙宫中的天骄自然是相互竞争,此次与月矶真人一道前来,自有与师妹一较之心。

  她自小在古仙州长大,广寒宫便是家。

  虽在太阴玉魄真经的修行上,比师妹差了一筹,可自问守静之心,要胜过纪师妹。

  未来谁能走得更远,尚且难说。

  大夏的皇子来到身旁,尚竟文只是礼貌看了他一眼,跟着,她的目光便注视在前方那道湖蓝色的身影上。

  她自然能看懂纪师妹的幻化之术。

  此时,纪师妹距顶峰,已经不算远了。

  再耗费一些时日,尚竟文有信心能追上。

  目光错开自家师妹,看到更上方一道紫衣人影,猜测起她的身份。

  至於在山顶盘坐了接近一年的那道黑衣背影,尚竟文不好评价,这个怪人她是一点看不懂,也没听说哪一家出来这样一位天骄。

  此人在心性上,能令三界一众天骄失色。

  古仙州三大仙宫的道子,道魔佛妖四家门人,都只能从他背後观望,在心性上的差距,似是无穷遥远。

  因为仙山有尽头,问心路若是更高,只怕这怪人还会在更高处。

  尚竟文与诸位登山之人一样,已不知朝山顶看了多少眼。

  越往上走,对那道背影的印象,便越深刻。

  因为越往上,越知晓这问心路的艰难。

  他们斩心魔斩妄念,每一步都在展现非凡底蕴。然历经四时,犹在攀登,而他却在峰巅独坐,为天地八风所笼,沉浸在悟道碑前。

  竟显得有一丝寂寞?

  这隐隐是在镇压三界天骄,各大教门人心知他不简单,却也憋着一股气。

  如今乱古劫气未消,仙机不显,大世未至。

  怎能甘心被人压上一头?

  可问心路强闯不得,便是得道之仙,也不敢拿天地无穷之念开玩笑。天道可道化一切,最是无情。

  九首山的麻脸老者,一次次看向山顶。

  一双老眼中,倒映那黑衣背影。

  若他真是天姥之徒,此次我九首山必要名动三界!

  想那风母召八风,乱劫气而动。诸教齐聚方壶,问心论道。仙山之途,此人已胜压四时,犹在山巅孤独,可谓盖压当代!

  九首山门人心潮起伏。

  而更多的炼气士,则是在想:到底是何等道法,能炼出这样的心性。

  当下,只有两人知道答案。

  问心路上大雪飘飘,纪仙子踏着雪,又登上一阶。

  她心中的魔念,多与师尊教导、广寒功法、儿时经历、如今思想的转变有关。

  这些因素互有冲突,从而将烦恼带来。

  不过,她心中已有一剂良药。

  正是当初在秦宣身边抽出的那支签:身闲便是长生药,心宽何须避世山。

  想到这,纪青霓又望向山顶那人。

  红尘道,这便是秦小剑仙的红尘道。

  她的余光,也看向山下的师姐尚竟文。尚师姐便修忘情道,但在问心路上,也远不及秦小剑仙。可见,红尘并非师尊说的那般。

  自己不割舍,也没什麽不对。

  世人对秦小剑仙,还是不懂。

  纪青霓走过问心路,感觉自己更懂秦宣,她本是自由之人,也想拥有他这样的自在心境。

  不过...这家夥也太快了。

  纪青霓已看到山顶,想快点登顶,免得秦小剑仙孤单。

  这时...

  一道紫衣人影,在这样一个大雪夜,成了为第二位登顶之人。

  峰顶中央,有整个方壶最大的悟道碑,四下围绕一圈石台,皆可对应此碑。兰少女一言不发,就近坐在了秦宣身边一座石台上。

  她只用余光,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身旁打坐之人。

  兰音盘坐下来,也开始感悟这悟道碑。

  很快,她发现了这悟道碑的作用。

  此碑,本身便有方壶仙法。更逆天的是,它能助人推演道法。

  除此之外,悟道碑中,还有一道道青气流转,隐与仙衣呼应,正是那些在方壶门人身边,用来屏蔽感知的奇妙气息。

  她靠着仙衣,嚐试引动。

  但失败了,青色气流,不为所动。

  兰音没有去学方壶仙法,而是去推演自己的神霄雷法,这对她来说,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缘。

  大雪後的第八日,也是这一年的最後一日。

  纪仙子登顶。

  秦宣在年初第一日,她在年尾最後一日。

  问心路第一年,只有三人登顶。

  这一年过去,有些人还在攀登,有些人知晓自己的极限,找到最近的悟道碑,开始感悟。

  第四位登顶者,是蓬莱道子顾沉星。

  除了本身的天赋,仙衣在问心路上,有不小帮助。顾沉星来得迟,却反超了不少道子级天骄。

  玉清仙门的杜舟、芦雪紧随其後。

  昆仑仙宫除了那位女道子,另外两位师兄,也登上峰顶。

  不少大教真传,都落在峰顶次一阶,虽距上方不远,却是咫尺天涯。

  一些老一辈人物修为很高,不乏元婴後期,但心性差了一层,与这些大教世家真传,待在一处。

  不过,也有一些名声不显的人物,顶着苍老面孔,登临峰顶。

  四海龙宫至此的人,唯有敖甲走到最後,这位大太子朝那黑衣背影看了一眼,很想向他挑战。上次他在珊瑚红树中,便在心性上输了一回。

  为此,他静心许久。

  没想到,此次经历的挫败,比龙宫宴上更惨。

  只是,敖甲还是忍住了。

  他是东海的大太子,顶着这层身份,不能到处得罪人,以免坏了龙宫谋划。

  顶层还有悟道石台,敖甲选了一处,也开始在悟道碑前感悟。

  大夏的四皇子、九公主。血神宫的碧血神子,西方教通觉和尚,还有一些从祖州、幽州来此的天骄,一个接一个,将石台占据。

  当峰顶悟道石台,还剩最後一座时。

  一位面如刀削,头发披散的青年斜挎宝剑,带着无匹锐气与狂意,踏上山巅。

  正是马九龄,天龙剑窟本代剑狂!

  中州万法诸教,皆知狂剑诀的威名,而能炼成此剑诀之人,无不是善於斗法的凶悍之辈。

  这马九龄乃是元婴修为。

  据说他在中州与人斗剑,在他挑选的对手中,从无败绩。

  马九龄一路登山,看这道黑衣背影太久,心中有种强烈欲望,想知道自己与其差在哪里,为何他片刻登顶,修的到底是何道术。

  於是,他没有看另外一座石台,而是盯着秦宣盘坐的方壶第一石台。

  那些下阶的天龙剑窟门人看到了马九龄的动作後,各有担忧。

  自家剑狂,显然是要寻那人斗法。

  因问心路缘故,那黑衣背影已深深铭刻在天龙剑窟一众门人心中。

  不管此人修为如何,最好不要招惹。

  但马剑狂的脾气,他们是知道的。

  他没挑中对手就罢,挑中了,那是必须要斗一场。

  正思量中,峰顶上的马九龄已散发出狂剑之势,这惊扰到了一众悟道人,道道不善的目光朝他汇聚。但马九龄恍若未觉,目光凝注着那道黑衣背影。

  众人知晓他狂,有此举动,倒不足为奇。

  没有人出声阻止...

  因为,他们也好奇这神秘黑衣青年所修的道法。

  各方人物的注意力,朝峰顶汇聚。

  似是感受到这许多人瞩目,马九龄发兴,剑势更甚,继而在山巅上哈哈一笑,天地八风将他狂傲的笑声吹落下去,响在一众修士耳中:

  “道友,你可有胆量接我一剑?”

  不少人的神识,落在黑衣青年身上,全在窥探。

  等了三息,不见他回话。

  难道是空有心性,乃是一张白纸,并无实力?

  马九龄被无视,不由放大嗓音:“道友若是怕了,就把位置让我。”

  便在此时...

  马九龄听到回应之声:“你是天龙剑窟本代剑狂?”

  “不错!我正是马九龄。”

  马九龄回话时,已眉头深皱,因为对方依然将後背露给他,这何止是轻视,简直是一种侮辱。

  正要发怒出剑。

  忽又听声音传来:

  “我没有听过你的名字,但我见过六千年前的老剑狂莫剑离,他败在我手中。你还要与我出剑吗?”

  此言一出,旁观看客又惊又疑。

  六千年前的老剑狂败在他手中,这如何可能?!

  “你说什麽?!”马九龄双目瞪大,正要质问。

  忽然,听到悠悠话音传来:

  “狂剑诀不求精巧,不斗机变,唯以狂意驭剑。起剑即天崩地裂,剑势如洪流压顶。”

  “此剑术最重‘心胜’,剑未出,意已至。意一到,势便成。”

  这两句话,乃是对狂剑诀的理解阐述。

  马九龄听得更认真了。

  “十方之内,我剑独尊。”

  当他听到这八个字时,与那些天龙剑窟门人一样,全都骇然:这是...这是本宗十方俱灭狂剑诀总纲!

  秦宣的声音继续传出:

  “狂者,乃以我意夺天地之意,以我势压万方之势。势不可挡,挡者俱灭...”

  马九龄那刀削般的脸上,首次露出惊异之色:“你怎会本门狂剑诀总纲!”

  回应他的,不再是话语。

  而是秦宣身上升腾起的狂暴剑势!

  秦宣掌握的不仅是狂剑诀本身,更有他从女剑仙剑气中领会的春秋剑意,自从学了针婆的针绣一道,他一针便是一剑,针中可生山河,剑势亦如山河倾倒。

  这道剑势一出,与马九龄的剑势截然不同。

  但是...

  马九龄却变了面色。

  唯有他感触最深,对方的狂剑诀,炼活了!

  那剑势中,似有一座仙山浮沉,随时可朝他砸来,正是总纲中“我意夺天地之意”,是剑意显化,唯有渡过四九天劫,触摸大道门槛,他才能将这等剑意炼在剑术中。

  否则只有形,不得魂。

  难道,六千年前的老剑狂,真的败在他手中。

  马九龄心潮起伏,收起了自家剑势,虽未动剑,但剑势之上,他自觉已经输了。

  自己,远没有炼到这一步。

  众人面面相觑,没想到是这等结局。

  在中州也狂得没边的马九龄,竟然没有出剑。

  这神秘青年,他也懂得狂剑诀!比剑狂还要剑狂,以致本代剑狂遇到更狂的人,选择退让。

  马九龄收剑,坐上峰顶最後一处悟道石台,怀疑人生般陷入沉思。

  秦宣全程没有睁眼,一直维持打坐姿势。

  中州剑狂败退,而他却没有暴露根脚。

  峰顶众人正要悟道,不成想,波澜又起!

  一名眼神浑浊,似一滩浑水的年轻人,身负法剑,手持一颗乌光闪烁的圣劫宝珠,登上了顶峰。

  正是七圣教百孝宫魔侯,常耀。

  悟道石碑所有石台全被占据,想在此地悟道,只能挑一个对头。

  常耀那浑浊的眼睛错开黑衣青年,朝其余人打量。

  百孝宫精通神魂之术,对手是否为元婴期,很容易被他感知。

  一大圈扫下来,最後又把目光落在黑衣背影身上。

  此地论心性,此人第一。

  论道行,他便差许多。

  虽说受到乱古劫气影响,在此地多半只能发挥金丹巅峰实力,但面对元婴期,常耀并无把握。

  当初在龙宫,他曾在心性上败过一次。

  心性,关系的是未来成就。

  当下要争夺风母,哪怕原本他不想挑这黑衣青年做对手,此时也唯有他最合适。他花了大代价上来,绝不可能放弃。

  常耀将目光定在秦宣身上。

  百孝劫经一经施展,空中便落下纸钱,他冷声开口:“道友,可要本人为你操办一场丧事。”

  回应他的,没有话语。

  只有一道目光,朝他注视。

  这一道目光,来自秦宣的阴神。

  常耀动用神魂,秦宣也动用神魂,与天龙剑窟的人还能谈谈,面对七圣教的人,他一句话不想多说。

  并且,他对这魔侯,有着足够的了解。

  双方神魂之力较量的瞬间,常耀便生出退走之心,然而,一道破空声紧随而至,快过他的反应!

  那是...一根织绣仙衣的绣花针!

  秦宣华池中的五色道韵催动,他调出三大君主神,一道打出法力,这根针自他手上弹出时,犹如飞剑,崩发雷音,电闪在百孝魔侯身前!

  同样是金丹期,常耀周身煞罡一碰便碎!

  怎麽可能!

  他浑浊的双目首次清明,在百孝劫经运转下,视角看东西似乎在变慢,那飞针也被放慢,却依然迅捷。常耀把魂力融在煞气中,使其具备柔软性,如是泥沼一般。

  这是一种让人神魂沉沦的秘法。

  一接触对方的法宝,必然侵染其气机。

  可飞针与秦宣法力相连,其上蕴含的五色道韵,直接化开魂力,戳入常耀的肉身,并定住他的神魂!

  霎时间,常耀被禁锢在原地。

  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,哪怕面对同一境界的道子,他可不会败得这样快!

  一道无形的灵气丝一头连着针,戳在常耀身上,一头在秦宣手中。

  他催动神魂之力,朝灵气丝猛地一弹。

  双方神魂力量碰撞,却全然不在一个层次!

  “啊~~!”

  一声惨叫,百孝魔侯的神魂在灵气丝弹跳中崩解开来,断去生机!

  他身体朝後仰倒,顺着问心路朝下滑去。

  “魔侯!!”

  七圣教中有老魔大叫,任何一位魔侯,都有很大把握触摸大道门槛。七圣教便是家大业大,也要心疼。可这些老魔无法登顶,连帮忙都做不到。

  常耀登山时,用出各种手段,上得极慢。

  但往下滑,却越来越快。

  此等动静,让方壶仙山变得有些嘈杂。

  同一时代的真传,争夺机缘,断送了自己。这位魔侯死得实在太快,让很多人反应不过来。

  他们又看向第一悟道石台上的黑衣背影,更觉心颤。

  双方神魂对决,这黑衣青年用的乃是方壶针婆的秘法,连自己的根脚都未暴露,甚至头也不回,便瞬间击杀百孝宫真传,双方差距之大,惊世骇俗。

  这几乎是同一境界无人可敌的人物。

  整个秘境,或许只有高一境界的元婴修士能与他碰一碰。

  但乱古劫气之下,这些元婴修士担心劫气入体,以金丹巅峰战力对上这黑衣青年,多半也不是对手。

  当百孝魔侯从山顶滑到山脚时,人们的注意力,再度落在山顶。

  还有高手!

  只见一名身着龙纹锦服的青年,提着一口散发金光,盘绕龙纹的宝剑,踏上了顶峰。

  正是大燕三皇子慕容野。

  慕容野一上来,先朝滑下去的常耀看了一眼,继而目标明确,径朝秦宣走去!

  万象殿的鬼修正在找这人,但他们上不得顶峰。

  慕容野要搞清楚这人的根脚。

  再者...

  他携大燕皇气剑来方壶秘境,便是要扭转一些人对大燕皇朝的看法。非是越古早的势力便越厉害,皇朝不稳,大燕想稳居东胜神州,便需更多人敬畏。

  在慕容野看来,这黑衣青年,是最好的下手对象。

  此人心性无瑕,力压诸多天骄。

  击溃他,自己便能一战成名,响彻三界!

  慕容野盯着那道依然未曾回头的背影,心中暗忖:

  “此人既然是金丹期,那便没什麽可怕的。方壶秘境之中,没有哪一个人的底蕴能媲美皇气剑,我以皇气剑规避劫气,以元婴法力对他,十拿九稳。”

  慕容野面露狂傲之色,心底却不断谋划。

  他盯着秦宣坐下的第一悟道台,已经看做是自己的东西。

  嗯?

  就在这时,两道不善的目光从黑衣青年两旁,朝他瞥来。

  自然是纪青霓与兰音。

  在场哪有傻子,看到慕容野捧着皇气剑上前,便知道他要做什麽了。

  不过,众人对皇气剑也心存忌惮。

  慕容野总是要来占一个位置,与黑衣青年相斗,对他们来说不算坏事。

  慕容野若赢,对方无瑕的心性,恐怕也就不保了。

  秘境之中,不少人暗暗期待慕容野能做成,让未来少一个难缠人物。

  峰顶,纪青霓的师姐尚竟文用一丝含有深意的目光看向她。

  显然她捕捉到纪仙子在警告大燕三皇子。

  也就是说...

  尚竟文凝神看了秦宣一眼,想看破他的幻法,窥探其真容,但此人身上有颇为了得的底蕴之物,难以看破。

  纪师妹,与此人是认识的。

  他们都有仙衣,甚至还帮他出头,要对付大燕三皇子。

  一时间,她又想到师妹极为奇怪的举动。

  比如说她没有按照月矶真人的话,与广寒门人汇合。

  纪青霓与兰音正要开口,秦宣却抢先一步,缓缓说道:“三皇子,你也想与我论道?”

  慕容野心中诧异,面上却平静得很,他理所当然道:

  “这位道友,方壶仙山此时亦在东胜神州,我手持皇气剑,理应坐在第一悟道石台,镇压此地气运。有我皇气剑加持,诸位同道更有机会从悟道碑上感悟道法。”

  “道友,你是否要为诸位同道行个方便?”

  他将大燕皇气剑朝上提了提,面含友好笑意,似乎真的在为各大道统考虑。

  慕容野盯着秦宣,看他怎麽说话。

  然而,只有一道淡漠声音传来:

  “三皇子,你将皇气剑放在我这里,然後从峰顶滚下去,岂不是更方便。”

  慕容野闻言,眼睛一眯,心中杀意滚滚。

  这时,又听秦宣道:

  “皇气剑镇压在龙脉雄关,稳定一方,此等重器,不是你能炼化的。”

  慕容野想要动手,却同时被两道气机锁定,他冷声道:“我是大燕皇子,如何不能炼化?休要多言,再问你一次,是否让出位置?!”

  他说话间,左手抬起皇气剑,横在身前,展示剑威。

  皇气剑自然不是他能炼化的。

  但是,靠着皇室血脉,他身具东胜神州中心乾元府气数,那是龙脉拱卫之所,自然能与皇气剑呼应。

  果不其然,慕容野激荡气血,一道白龙虚影便在皇气剑上盘旋,天地八风吹到此处,也尽皆化作龙形,使得浊气退散,劫气隐蔽!

  慕容野正欲借此威势压迫上去。

  不曾想...

  秦宣便在这一刻出手,激发真龙精血,消耗那些被他吸收的龙髓气血。登时一道龙影,也缭绕周身。

  真龙虚影一出,将火龙道友所赠的那件似真似幻的纱衣显化而出。

  一条赤色火龙,盘绕在秦宣身上。

  “昂~!”

  这是真正的龙脉,它这边一叫,皇气剑上的白龙立生感应。

  慕容野心中大惊!

  他浑身气血翻腾,大燕的皇血镇压不住,想把白龙压回去,但那白龙剧烈挣紮,一头撞开他的气机,顿时如脱缰之马,再也束缚不住。

  慕容野调动法力。

  但气机丢失,以他元婴期的道行,无有半点可能镇压此等龙脉重器。

  “昂~~!”

  那白龙发出怒吼,一瞬冲破慕容野的封锁,带着皇气剑在空中盘旋,而後飞向秦宣所在,径直落在他手中。

  赤色火龙与白龙虚影互生感应,它在秦宣手中安稳下来。

  悟道碑附近的一众天骄都有些看愣。

  大燕皇气剑,易主了!

  虽说大燕镇压不住龙脉不是秘密,但皇气剑这东西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遭龙脉气运反噬,那就要命了。

  这家夥,到底是什麽来头?

  怎麽身上还有真龙气息!

  最吃惊的要数东海大太子,敖甲看向秦宣的眼神都变了,方才他真切感受到同族气息,断然不会有错。

  难道,这威压三界天骄之人,竟是我家某位表亲?

  “你~~!!”

  慕容野再无法控制表情,怒斥道:“你敢夺我皇气剑?!速速归还,否则必要追杀你至九天十地!”

  秦宣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,淡漠道:

  “三皇子,劝你从这里消失,否则,我要先斩了你。”

  慕容野皇气剑一丢,等於赤裸裸暴露在乱古劫气下,哪里敢於秦宣斗法。

  他虽然大怒,实不明白皇气剑为何发狂,但关乎自家性命,还是存在理智。

  慕容野平静气色,冷声问道:“道友可敢告知你是何人?来自那座仙山?!”

  “吾名孔宣。”

  这四个字,从语气听上去,忽有一股森然之意。

  话音未落,那皇气剑已被拔出,这下子,连大夏的四皇子与九公主都大露异色。

  此人真能驾驭皇气剑!

  不可思议,非是皇朝之人,如何能动用龙脉神兵。

  一道剑光初起时,从皇气剑的剑鞘中迸出白芒一线,正是鞘中一线白芒惊,裂帛声穿八风鸣。倏化白龙吟啸起,剑光荡得云海清。

  剑光化白龙吟啸冲出,慕容野在秦宣催动皇气剑的刹那,也不返回问心路,直接捏着方壶仙宗的身份牌,带着怒火迅速退出秘境。

  剑气白龙自方壶山巅飞出,搅碎层云,散作缕缕剑风。

  皇气剑再度入鞘,被秦宣收了起来。

  他面朝悟道碑,好似做了些微不足道之事,未有多余表情,阖目继续感悟。

  然而,整个方壶仙山都不平静了。

  与万象殿鬼修、七圣教中人暴露的浓烈杀意不同,各教炼气士看向那神秘黑衣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敬畏。

  一道剑意惊退中州剑狂,弹指之间灭杀百孝魔侯,此时更是从大燕三皇子手中夺走皇气剑!

  心性无瑕、斗法卓绝碾压同境,甚至隐有龙气加身能催动龙脉神兵。

  方壶秘境之中,竟涌现此等天骄。

  风母果真是带来了天地异数,绝世天骄或将从方壶出世!

  可想而知,一旦出了秘境,会在外界引发怎样的讨论。

  不少人认为,孔宣是假名。

  但没人能窥破他的根脚。

  三次出手,竟还是没有暴露底细,反倒因手段太多,越来越叫人看不透。

  “师兄,他不太像九首山的,你可看出什麽?”

  杜舟听罢,朝芦雪传音:

  “中州龙气最盛,天姥分散的传承最多,他又懂得狂剑诀,也许是中州某位大仙的关门弟子。回祖庭问问师尊吧,我看不出他的底细。”

  玉清门人有此疑惑,其余人也差不多。

  莫说不知情者,便是熟知底细之人,也会被惊到。

  纪仙子感觉尚师姐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收回,便偷看了身旁青年一眼。

  只见他静心打坐,无喜无悲,与平日里大不相同。

  这样的秦小剑仙有点霸道,又惊艳非常。她灵眸中闪烁亮光,想起那狂剑诀,不由心生异样。没人会知晓,某人学这狂剑诀时,还在她耳边念风月小传...

  ……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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