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凌霜垂下眼帘,神色微显紧绷,唇角抿成一线,显然是在将这一路上为了请动苍莽出手、求得白辰舍命采药,自己究竟许下了何等沉重的诺言与代价,如实告知了师尊。

  沐苍穹静静听着,原本沉静深邃的面容上,眉峰先是微微一挑,显然有些意外。

  但随着神念流转,老者眼底的疑虑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
  一旁的苍莽负手而立,嘴角挂着一抹心照不宣的淡笑,段寒江等三位长老虽不知密语内容,但见少宫主的神色与宫主的反应,亦猜到多半是先前定下的酬谢重诺。

  数息之后,暗中的神念交流方才止息。

  沐苍穹长吐出一口浊气,苍老的眼眸在白辰身上停留了许久,眼中满是赞赏:“大乘三层,执掌上古纯阳真火,力斩绝渊魔物,引天地乱局于鼎中炼制九品绝世仙丹……小道友这等天资、胆魄与心性,放眼太昊界数万年,老夫亦是生平仅见!”

  沐苍穹沉声道:

  “凌霜先前许诺的一切,老夫全盘认下!二位自今日起,便是我玄冰宫的太上客卿!地位与老夫平齐!”

  身后的段寒江三人闻言,没有半点异议,反倒觉得理所应当。

  能得此等真仙巨擘与妖孽天骄当宗门客卿,于如今风雨飘摇的玄冰宫而言,无异于得了一座靠山!

  沐苍穹目光穿透溶洞的残垣断壁,冷冷扫向倒在雪坑里奄奄一息的影老,以及那群瑟瑟发抖的寒冥卫统领,最后落向极远处风雪城与宗门主峰的方向。

  “寒江,押上这些吃里扒外的逆贼!”

  “陆寒山引狼入室、欺师灭祖,如今还敢在风雪城设伏围剿本座和凌霜。待老夫回宗踏平这帮叛逆宵小、整肃门庭!”

  “谨遵宫主法旨!!”

  段寒江三人抱拳厉喝,杀气冲霄。

  白辰与苍莽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笑意。

  风雪呼啸,残阳如血。

  白发天仙长身而立,带着重获新生的杀伐之气,朝着那片被叛逆阴云笼罩的万古玄冰原主峰,踏风而去!

  三十六艘白玉战舟撕裂长空,舟首所过之处,风雪自动向两侧分开。

  风雪城巍峨的玄冰城墙已在天际线处显露轮廓。

  高悬于城楼顶端的九幽破空镜正散发着惨白光华,城头之上,数百名身披深蓝重甲的寒冥卫弓弩上弦,杀伐之气笼罩四野。

  城主府内,陆乘风正手按阵盘,焦躁地等待着峡谷方向传回的消息。

  “报——!!”

  一名守城战修跌撞着冲入议事堂,嗓音发颤:“少主!天霜峰段长老的战船自坠星峡谷回航,正朝风雪门逼近!”

  陆乘风猛然站起身,眼底闪过一丝喜色:“段寒江回城了?影老呢?可有传回传讯符?”

  “未曾见到影老的传讯符,但……但战船甲板前端,悬挂着影老的长刀,十二统领皆被玄冰锁链贯穿琵琶骨,跪伏在船头!”

  “你说什么?!”

  陆乘风面色骤变,夺步冲出大厅,踏空落在风雪城的玄冰城楼之上。

  极目望去,三十六艘战舟已压至城外三里。

  最前方的战舟甲板前方,段寒江按剑而立,脚下踩着的正是披头散发气海被废的刑律殿首席影老。

  十二名寒冥卫统领被粗大的寒铁链穿透肩胛,面如死灰地跪成一排。

  而在战船主桅杆下方,一道身披玄黑鹤氅的白发身影负手而立,眼眸平淡地投向城楼。

  仅一眼。

  陆乘风体内的仙元便如凝固的铅汞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双膝重重砸在地上,将坚硬的玄冰石砖砸出两道深坑。

  “……老不死的……当真没死……”

  陆乘风牙关打颤,面庞扭曲,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。

  他想捏碎手中的阵法枢纽开启虚空禁断大阵,然而天穹之上一道冰蓝波纹无声掠过,城头高悬的九幽破空镜瞬间崩裂为漫天冰粉。

  “陆乘风,开城,或者死。”

  段寒江的声音如惊雷滚过城头。

  城门两侧的守军本就军心涣散,此刻见到战舟上的白发老者,无数修士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。

  在玄冰宫,老宫主执掌道统四万载,其威信早已刻入每一名弟子的骨髓。

  大长老的命令或许能调动他们的躯壳,但当这位昔日的北地霸主真正站在面前,没有人敢生出半分拔刀的勇气。

  轰隆隆——

  厚达丈许的风雪城玄冰闸门在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升起。

  段寒江挥手,天霜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城头,将陆乘风一脉的心腹战修尽数卸去兵刃,以锁灵环扣死。

  陆乘风瘫软在地,未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被两名天霜卫如同拖拽死狗般架起,扔上了主战舟的囚仓。

  风雪城易手,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。

  主战船并未在风雪城停歇。

  大阵枢纽被段寒江迅速接管,城内的跨域传送阵被彻底切断,防止消息走漏。

  随后三十六艘战舟调转方向,撕裂虚空,径直朝着玄冰原腹地玄冰宫的主峰天权峰疾驰而去。

  战舟静室内,檀香袅袅。

  白辰闭目调息。

  体内,灵力如长河奔涌。

  新得的《九幽玄冰真解》功法路线在经脉中徐徐流转,与原本的《九天离火真解》互为表里,让他在刚才顺利达到了大乘四层。

  水火二气在气海中化作一道微型的太极图景,阴阳相抱,气机平稳沉凝。

  隔壁静室内,微弱的仙元波动不断溢出。

  苍莽缓缓收回按在沐苍穹背的手指,长吐一口浊气。

  沐苍穹的气色较之方才好转了三分,但眉宇间的灰白之气依旧未曾尽数褪去。

  “沐宫主,你体内的元神道伤,虽得九转仙丹黏合,但经脉残破不堪。”

  苍莽甩了甩拂尘,眉头微蹙:“方才那一剑,你强行抽调了三成本源,已动摇了刚刚稳固的丹田。回宗平叛,你若再全力出手,即便赢了,往后也休想再踏入金仙门槛一步。”

  “道友所言,老夫心中有数。”

  沐苍穹睁开眼眸,眼底掠过一丝自嘲。

  “但宗门传承万载,决不可断送在陆寒山这等吃里扒外的叛逆手中。老夫这条命是两位自九幽黄泉拉回来的,只要能扫清宗门污浊,这身修为能否保全,已无关紧要。”

  沐苍穹看向白辰,目光中的赞赏毫不掩饰:“白小友调息得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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