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远舶凄厉的惨叫声,穿过巷子传到了外头的街面上。

 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,探头往里一看。

  一个衣衫不整、鼻青脸肿的男人正趴在墙根下哀嚎。

  身上只剩一条里裤,露出满身的淤青和血迹。

  有人指着他哈哈大笑:“哎哟喂,这是让谁给扒了?”

  另一个大娘捂着嘴,嫌弃地别过脸去:“光天化日的,也不嫌害臊!”

  几个半大的孩子凑过来围观,指着谢远舶笑成一团。

  “看他那脸,像不像过年挂的灯笼?”

  “不不不,像猪头!”

  谢远舶趴在墙根下,羞愤得几乎要当场晕过去。

 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从旁边捡了一块破布勉强遮住下身。

  然后一瘸一拐地扶着墙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外头挪去。

  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扯动着浑身的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路人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。

  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更多的还是在笑。

  谢远舶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挪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他今天被打了一顿,被抢了银子,被扒了衣裳,被满街的人看了笑话。

  这一切......都是谁造成的?

  乔雪梅?

  谢远舟?

  还是......

  他觉得自己,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。

  从前在谢家村时,他是长兄,是家里最有希望考取功名的人。

  后来在京城,他跟着乔雪梅四处折腾。

  虽然落魄可好歹还觉得自己有几分主意。

  如今他被叫花子按在地上打得爬不起来,抢光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。

  而这一切,还是自己求来的!

  真是可悲又可笑啊!

  谢远舶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
  秋风吹在他光溜溜的胳膊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
  他不知道回去后,乔雪梅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说什么。

  也不知道,她会不会信他是被谢远舟的人打的。

  无论如何,自己还得回去。

  除了回去,他无处可去了!

  谢远舶回去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  他不敢走正门,怕被逸王的护卫看见。

  绕到后院的小角门,推门进去,缩着肩膀溜进了屋里。

  乔雪梅靠在榻上,脚踝还肿着,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。

 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了下。

  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

  谢远舶浑身上下只剩一条里裤和一块破布。

  里裤上沾满了泥和血,两个眼眶肿得乌青发紫。

  腿和胳膊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,整个人跟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似的。

  乔雪梅愣了一瞬。

  刚要张嘴骂他,谢远舶扑通一声跪在了榻前。

  “梅儿,对不起……都是我没用,都是我的错!”

  乔雪梅张着嘴,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。

  谢远舶伏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,声音又哑又颤:“我不但没有求得三弟的原谅,还被他狠狠打了一顿。他实在太狠了啊,根本一点儿不顾及兄弟亲情!”

  “我去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给他磕头认错的,可他见我去了,二话不说就让护卫把我按在地上打……”

  “我跟他讲兄弟情分,他跟我讲律法,说我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都能要了我的命……”

  他说着抬起青紫交错的脸,眼泪混着血水淌下来:“我本来已经快要说动他了,我跪在地上跟他说了半天,他态度都松动了。”

  “可就在这时,乔晚棠来了,站在旁边教唆他,说什么‘这种人不能原谅,原谅了一次他还会再犯’。”

  “又说什么‘你若是心软了,往后有的是麻烦’——就是她!就是她教唆三弟不能原谅我的!”

  “若不是那个毒妇从中作梗,三弟他……他原本已经心软了的……”

  乔雪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起初全是审视和怀疑。

  谢远舶这个人她太了解了。

  胆小、窝囊、遇事就爱推卸责任。

  可眼前这副模样实在不像装的。

  这副凄惨的模样,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折腾出来的。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,咬牙切齿道:“没想到谢远舟竟然这么狠!连自己的亲大哥都下得去手。”

  “这一切肯定都是乔晚棠那个毒妇在背后教唆的,谢远舟以前虽然也倔,可从来不是这么绝情的人。”

  谢远舶一听这话,连忙把头伏得更低了。

  带着哭腔附和道:“对对对,就是那个恶毒的女人教唆的!你不知道,我本来已经快要说动三弟了。”

  “可乔晚棠那个毒妇一来,几句话就把三弟说得转了主意……”

  “梅儿,我没有想到三弟竟然会那么听那个毒妇的话,都是我无能,你打我吧,你惩罚我吧!”

  他抬起肿胀的脸,眼里全是泪和血丝,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。

  乔雪梅本来还想再骂他几句废物。

  可看到他那副惨样,又听到他一口一个“乔晚棠那个毒妇”,心里的气儿不知不觉就顺了几分。

  她放下手里的碗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,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!脏兮兮的趴在我跟前,也不嫌晦气。”

  她又补了一句,“连我都难对付那个毒妇,又何况你?你去了能活蹦乱跳地回来就不错了。”

  谢远舶听见这话,如释重负。

  不管怎么说,这一关算是过去了。

  他连声道谢,从地上爬起来。

  一瘸一拐的退了出去。

  屋里只剩下乔雪梅一个人。

  她靠在枕上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眼底的幽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她没有全信谢远舶的话,可也找不出破绽来。

  谢远舟那个人她也清楚。

  看似温和,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。

  当年闹着分家断亲时,可是一点不含糊。

  如今建州赈灾的风口浪尖上,他怎么可能轻飘飘地原谅一个屡次害他的人?

  更何况,还有乔晚棠在背后撺掇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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