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碗端来时,谢远舶把水温调了又调。

  先倒半碗热水,再兑半碗凉水,反复试了好几次才端过去。

  乔雪梅这回没挑水的毛病了,可药又成了新的靶子。

  她皱着眉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,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。

  冷笑道:“这药熬得什么玩意儿?一股子糊味,你怕是连火候都掌握不好吧?”

  “你到底还能做好什么事?真是废物!”

  谢远舶站在榻边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  声音低低的:“医官说这药要熬足了时辰才能出药性,火候都是按着方子来的,不会有问题。”

  “按着方子来的?”乔雪梅抬眼看着他,目光里全是尖刻的嘲讽,“你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废物,也配说按着方子来?你认得几个字?方子你看得懂吗?”

  谢远舶被她这句话刺得往后退了半步,嘴唇微微发抖,可终究还是没有反驳。

  他垂下眼,将桌上那碗药端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
  声音闷闷的,“那我重新熬一碗。”

  他走出房门时,手都在抖。

  曾经在谢家村时,乔雪梅虽然总催他读书上进,可偶尔也会替他缝补衣裳、煮一碗热汤。

 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,可两个人的日子还是过得去的。

  那个时候,自己是全家人的希望,所有人都哄着他过日子。

  如今她看他的眼神里,只剩下了轻蔑和不屑。

  仿佛他是她脚边,一只碍眼的绊脚石。

  谢远舶蹲在廊下的小炉子边,重新煎药。

  火光映着他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。

  他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。

  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
  屋子里,乔雪梅靠在枕头上,目光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。

  她的脚踝还在肿胀疼痛,每一下脉搏都牵动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
  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不是自己的伤。

  而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。

  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  那些动物跟先前送粮的动物完全不同。

  她想拿这点构陷乔晚棠,根本不可能。

  乔雪梅躺在床上,越想越烦躁。

  越想越觉得乔晚棠身上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

  那些动物从哪儿来的?

  为什么能听话到那种程度?

  乔晚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?

  她翻了个身,脚踝一阵剧痛。

  疼得她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沁出冷汗。

  就在这时,谢远舶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推门走了进来。

  他走得很轻,脚步几乎没发出声响,弯腰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

  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:“梅儿,药熬好了,你趁热喝了吧。”

  乔雪梅抬眼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  她盯着谢远舶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目光里的尖刻,渐渐变成了算计。

  谢远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:“梅儿……你看什么?”

  乔雪梅靠在枕头上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远舶,你明日去一趟谢远舟那儿。”

  谢远舶愣住了:“去……去三弟那儿?做什么?”

  “跟他磕头认错。”乔雪梅不容置疑道:“你毕竟是他的亲大哥,难不成他真能弄死你吗?”

  “你去找他,跪在他面前,把所有的错都揽下来,说你后悔了,说你这些年对不起他,求他原谅你。”

  谢远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我……我怎么可以去跟他磕头谢罪?”

  “我跟他已经闹了这么多年,当初那么多事都是咱们联手做的,我如今混成这副模样,哪里还有脸再去找他?”

  乔雪梅的目光冷了下来:“你若不去,我随时能舍弃你。谢远舶你听清楚了,我现在是逸王殿下亲封的巡察使。”

  “手里有人有权有银钱,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换掉的狗。你若连这点事都做不了,我还要你做什么?”

  谢远舶的脸色唰地白了。

  他站在榻边,手指攥着衣角。

  指节泛白,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。

  他想起当年在谢家村,三弟谢远舟年纪最小却最懂事。

 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,三弟总是把最后一口粥留给他。

  后来因为他看不起打猎的三弟,明里暗里地贬低他、挤兑他。

 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浮上来,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。

  他闭了闭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:“我……我去。”

  乔雪梅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,靠回枕头上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了,姿态放得越低越好,哭也好、跪也好,总之要让谢远舟心软。”

  “只要你那边让他松了口,他就不好意思再对付咱们了。”

  “而你也就方便接近乔晚棠了!”

  只要谢远舶能接近乔晚棠,那就能查出她的古怪。

  谢远舶没有说话,低垂着头退了出去。

  这一夜他无法入睡。

  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,看着建州城里的月亮,挂在灰扑扑的屋檐上方。

  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。

  他想了很久很久。

  从谢家村的少年时期,想到如今落魄的境况。

  从那个曾经一心想要考秀才的年轻人,想到如今站在乔雪梅身后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影子。

  他想,自己这辈子好像一步都没走对过。

  但......什么是对,什么又是错呢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也不愿意去想了。

  第二日天亮后,没有告诉乔雪梅,便独自出了门。

  他走在建州城的街道上,深秋的晨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。

 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
  到了钦差府门口的时候,他犹豫了很久。

  守在门口的护卫认得他,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可到底没有动手赶他,只是冷着脸问了一句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谢远舶站在台阶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来见我三弟……来见谢大人。”

  护卫进去通报了。

  谢远舟正坐在花厅里,跟乔晚棠商量白鹿镇试种番薯的后续安排。

  听到护卫来报说谢远舶在门口求见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
 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,眉头微微蹙起:“他一个人来的?”

  护卫点了点头:“一个人,没带随从,也没带武器。”

  谢远舟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乔晚棠。

  乔晚棠轻轻点了下头,示意他见一面也无妨。

  她觉得,想必又是乔雪梅又动了什么其他心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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