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清山双手撑着红木沙发扶手,站起身。

  他绕过茶几,转身朝地下室走去。

  客厅里的几个师兄师姐相继起身。

  魏淑婷坐在沙发上没动,抬手拿湿手帕擦了擦眼角,对着走在最后的林易摆了摆手,示意他跟上去。

  客厅里侧,有一扇常年关着的木门,颜色与墙纸颜色近似。

  张清山伸手按住木门右侧的黄铜卡扣,用力往里一推。

  门轴转动,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。

  张清山开灯,扶着木制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  李博文排在第二个,接着是孙军、钱大通、陈红、叶青和齐锐。

  林易走在最后,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下了楼梯,地下室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。

  众人头顶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
  灯泡下方,摆着一张厚重的大圆桌,周围环绕着十把同样材质的靠背木椅。

  角落的通风口处,换气扇叶片正在缓慢旋转,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。

  张清山走到正对门口的主位前,拉开木椅坐下。

  其余人按照入门的长幼顺序,依次走到各自的位置前落座。

  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空着,那是大师兄楚山河的座位。

  李博文坐在主位右侧第一位。

  孙军、钱大通、陈红分坐左侧,叶青、齐锐与林易依次排在右侧。

  六师兄的椅子也还空着。

  全场没人说话。

  钱大通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敞开着,两只手搭在圆桌边缘,呼吸声很粗重。

  他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贴着桌面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。

  旁边的孙军摘下了鼻梁上的银色无框眼镜,拿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,眼睑低垂。

  林易坐在最末位,看了看对面的钱大通,又侧头看向师父身旁的李博文。

  李博文迎上林易的视线,轻轻摇了下头,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。

  以往师门聚会,气氛比较轻松,大家喝茶翻书,讨论医案。

  这次明显要紧张许多。

  圆桌正中央,孤零零地摆着张清山那部黑色手机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  五分钟过去,没有人挪动姿势。

  桌面正中的黑色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  机身撞击实木桌面,发出急促的蜂鸣声,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很是刺耳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部黑色手机上。

  张清山伸出右手,拿过手机,大拇指按下接听键,随后按下了免提。

  “说。”

  张清山吐出一个字。

  电话听筒里传出周渊低沉的嗓音。

  “师父,我刚从交警支队出来,调了路口的监控录像。”

  “说重点。”张清山盯着手机屏幕。

  “肇事车过路口不仅没减速,反而加速变道,直接奔非机动车道撞过去的。”

  “我觉得这不像简单的事故,交警的初步卷宗和司机的抽血单我都拿到了,我马上就到,当面跟您汇报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张清山按了挂断。

  他慢慢把黑色手机反扣在实木桌面上。

  “老六说不像意外。”

  张清山话音刚落,坐在左侧的钱大通猛地站起身,右手一掌拍在实木圆桌上。

  “狗日的皇甫家!”

  钱大通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喘着粗气,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。

  “老子现在就去找雇佣兵,拿炸药把他家祖宅平了!”

  “老四。”

  张清山抬起右手,却压住了钱大通的吼声。

  “坐好。”

  钱大通撑着桌面,胸口剧烈起伏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  “老六正在路上。”张清山看着他,“听他当面交代。”

  坐在钱大通旁边的陈红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大衣下摆,冷声开口。

  “四哥,现在情况不明朗,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,不要自己乱了阵脚。”

  孙军也开口劝道。

  “老四,先坐下吧。”

  钱大通喘了两口粗气,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张清山,终究还是收回手,重重地坐回木椅上。

  木椅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钱大通双手抱在胸前,咬着后槽牙开口。

  “这还用查?我前脚刚把万宝堂从皇甫家手里收过来,断了他们道地药材的特供线,薛师叔后脚就在上班路上遭了横祸!”

  “这帮杂碎在商场上玩不过老子,就用这种下三滥的脏手段!”

  李博文坐在对面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,轻声开口。

  “老四,他们要是找你报复,目标也该是你或者九州堂的仓库,对薛师叔下手,逻辑上绕了一层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老子出门身边带了保镖,他们近不了身!”

  钱大通红着眼睛低吼。

  “薛师叔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骑自行车去市一院查房,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!”

  叶青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,抬头看向钱大通。

  “四哥,如果是冲着师门来的,更说明对方背后有严密的计划。刚才电话里说了,没减速这是奔着死手去的。”

 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就在这时,楼梯上方的木门处传来铁锁拧动的声响。

  紧接着,暗门被拉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木楼梯往下走。

  一个身穿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快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。

  男人四十岁出头的年纪,身材消瘦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镜,左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
  来人正是林易六师兄,江州省公安厅首席法医,周渊。

  周渊走到圆桌旁,先对着主位上的张清山微微欠身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张清山点了点头,指了指叶青旁边的空位。

  “坐下说。”

  周渊拉开木椅坐下,没有脱风衣,直接将腋下的牛皮纸档案袋平放在桌面上。

  他绕开棉线,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A4纸复印件和几张现场物证照片。

  “薛师叔的遗体检验报告我就不拿出来了。”

  周渊的声音带着长期熬夜后的沙哑,语速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。

  “体表及内脏伤情属于典型的钝性机动车高速撞击伤,弥漫性轴索损伤合并颅底环形骨折,主动脉弓撕裂,撞击后很快丧失生命体征。”

  听到这几句病理描述,钱大通闭上眼,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再次攥紧。

  陈红偏过头,抬手按住了眉心。

  周渊没有停顿,将手里的复印件分成八份,顺着桌面推向众人。

  “我重点通报肇事司机李铁的背调底细、车辆痕检报告,以及血液毒理分析结果。”

  林易伸手接过李博文递过来的那份复印件,低头翻开。

  第一页是肇事司机的户籍信息与社会关系调查表,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免冠照片。

 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,皮肤粗糙,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,看着是一张普通的中年体力劳动者的脸。

  “肇事司机李铁,男,四十八岁,江州市本地人,个体货运司机。”

  周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宗,逐条通报。

  “昨日早晨六点四十一分,李铁驾驶五菱荣光面包车,在解放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北侧三百米处,冲入非机动车道,撞击薛师叔后,车辆失控撞上路边法国梧桐树干。李铁柱本人因未系安全带,胸部撞击方向盘,导致胸骨骨折、脾脏破裂出血,目前在市一院急诊ICU术后监护,处于警方的二十四小时监管下。”

  孙军低头翻看着第二页的痕检报告,眉头皱起。

  “车子没问题?”

  “没问题。”

  周渊翻过一页纸。

  “省厅痕迹检验专家组对肇事车辆进行了拆解式排查。转向柱、制动总泵、刹车油管、油门拉线全部完好,无人为切割、磨损或改装痕迹。排除机械故障导致的失控。”

  “那他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呢?”

  陈红立刻追问。

  “有没有收到过境内外的不明汇款?家里最近有没有人替他偿还大额债务?”

  “查了,干干净净。”

  周渊抽出第三份文件,那是银行流水明细与医保结算记录。

  “经侦支队配合调取了李铁本人,他妻子以及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的全部银行卡、微信、支付宝近三年的流水。存款总额四万三千八百元,全是平时拉货的零散进账,最大一笔单次收入不超过两千块。夫妻感情和睦,无赌博、吸毒前科,无民间借贷记录。”

  钱大通猛地睁开眼,拍着桌上的复印件。

  “不可能!没收钱他为什么不踩刹车直接撞上去?他跟薛师叔无冤无仇!”

  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周渊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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