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滑门缓缓收拢,将寒风挡在外面。

  车内铺着深灰色的厚阻燃地毯,车窗被同色的隔热帘遮挡严实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。

  暖气开得很足,车厢内弥漫着茶香。

  中排布置着两张宽大的航空单人座椅。

  周明远脱了西装外套,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羊毛衫,靠在椅背上。

  在他身侧的固定小茶几上,摆着一套小巧的便携紫砂茶具,黑色电热水壶壶嘴正冒出细长的白水汽。

  周明远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。

  “坐。”

  林易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身姿平正。

  这位老专家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是座上宾。

  周明远伸手提起茶壶,悬腕注水,暗红色的茶汤注进粗陶小杯,刚好七分满。

  “喝茶,暖暖身子。”

  林易伸出双手,接住茶杯,托在指间。

  “多谢周首席。”

  林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普洱温润,滑过咽喉。

  他没有多问一句,放下杯子,安静等待。

  周明远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看了几秒钟。

  稍许。

  他反手从手边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物件。

  那是一本长方形硬壳笔记本,笔记本四角磨损得有些起毛,显然被经常翻阅。

  周明远把本子推过小茶几,滑到林易眼前。

  林易垂下目光,硬壳封皮泛着暗黄,上方用端正的小楷墨笔题了十个字《毒烈性本草配伍戒律录》。

  周明远靠回软椅,语气平缓。

  “这是我姐夫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  林易正准备伸手去碰笔记本,动作顿住。

  “姐夫?”

  林易抬起头。

  周明远嘴角微抬,带着笑意。

  “就是你在京城的那位大师兄,楚山河。”

  林易嘴唇微张,停顿了两秒。

  难怪……

  他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细节瞬间对齐。

  李博文方才在台阶下看到这辆黑色考斯特时,神情没有半分惊讶,甚至从容地拍了拍他的背催他上车。

  还有在主评审台上。

  当医大附院和质控组试图拿毒性合规向红粉刮骨案发难时,这位国家药典委首席专家,毫无征兆地甩出国家标准,为他一锤定音。

  全通了。

  林易把手收回膝前。

  “大师兄近来身体可好?”

  “好得很,上周还去西山给老领导看诊了。”

  周明远拿起茶夹,拨了拨公道杯里的茶渣。

  “他在电话里提起过你几回,说清山师叔晚年收了个好关门徒弟,骨头硬,手头稳,走的是纯正的老路子。”

  周明远放下茶夹,神色严肃起来,声音微沉。

  “中西医结合这碗饭,不好吃。”

  周明远看着林易。

  “前头是教条主义设的卡子,后头是资本和学阀架的刀子。”

  “你手里有硬功夫,但锋芒太露容易遭暗算。”

  “往后用重药,生化底线必须像这次一样卡死,别给人留把柄。”

  车厢内只有电热水壶余热蒸发的声音。

  周明远端起茶杯,轻轻吹开浮沫。

  “温晚的病案,你做得很聪明,生肌红粉拔脓去腐,用的是重金属毒烈药,换作别人早就被质控科按在墙上生吞活剥了。”

  “但你拿出来精确到微克级的二十四小时动态血汞尿汞曲线,肌酐清除率的时序监控报表。”

  “只要数据立在红线以内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
  林易神色恭谨。

  “中医疗效是根本,但客观指标是护身符,没有化验单背书,重剂猛药走不出重症监护室的门。”

  周明远点了点头。

  “能想明白这一层,说明你脑子没被门户之见塞死。”

  老专家将手掌按在那个笔记本上,轻轻向前一推。

  “国家药典委正在推进新一版中药重金属安全限度标准的重构,温晚的代谢数据做得很严谨,我会将其列入课题示范库。”

  “部里不久后会有专项立项,没准过段时间咱们还会在首都碰面。”

  周明远顿了顿,目光在林易脸上停留片刻。

  “你这么年轻,好好干,说不定你们御医派还真能出现三位国医大师。”

  话音落下,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
  林易没敢接话,只是坐正身体,微低着头。

  周明远笑了笑,挥挥手。

  “去吧,他们还在下头等你呢。”

  林易伸出双手,郑重将那个笔记本捧入手中,随后将面前的茶杯轻轻推回桌子内侧。

  “周首席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林易起身,微微致意,转身下车。

  冷风再次扑面而来。

  林易将笔记本夹在腋下,快步走向不远处停靠的省中医院丰田考斯特中巴。

  车门开着,李可正探头张望。

  一见林易上来,李可立刻缩回脖子,压低声音凑过来。

  “林易,周首席把你单独叫上去干啥了?是不是要挖你去国家药典委?还是看中你那个质谱仪项目了?”

  院办马主任也从前排侧过身子,耳朵竖起。

  林易拉开座椅坐下,把笔记本塞进大衣内侧口袋,面色沉静如常。

  “周首席勉励咱们危急重症急救中心,说这次的临床代谢监控做得规范,让我们继续深耕急危重症,守住用药底线。”

  李可眨了眨眼。

  “就这?官话套话啊?那合影呢?全场可就跟你单独合影了!”

  “可能觉得年轻人需要鼓励。”林易从容应道。

  前排副驾驶位上,李博文正拧着保温杯的盖子。

  他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林易,镜片后的双眼微微弯了弯,嘴角含笑,一句话也没戳破。

  “行了,别审犯人了。”

  李博文把杯盖拧紧,敲了敲手边的扶手。

  “师傅,开车。老街铜锅,包厢定好了。”

  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水,一路向老城区驶去。

  半小时后,老街铜锅。

  二楼雅间聚贤厅的木门被推开。

 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大圆桌,桌中央支着一口高大的紫铜子母炭火铜锅。

  通红的果木炭在烟囱里烧得通红,清汤底料里翻滚着大葱段、枸杞和生姜片,蒸汽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。

  桌上摆着八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手切鲜羊肉,暗红色的肉片贴在立起来的青花瓷盘上,纹丝不动。

  李博文脱下呢子大衣,挂在衣架上,露出里面的改良中式棉麻衬衫。

  他亲自倒了四杯热茶,随后又让服务员启开两瓶剑南春。

  “来,今天不谈院务,不分上下级。”

  李博文端起酒杯,镜片被蒸汽熏出一层薄雾,他也不擦,笑容温和。

  “全省急重症大比武,团体亚军,一百万学科扶持资金,一百五十万质谱仪落地。林易个人二等奖,浩然个人三等奖。咱们急重症中心的骨架,今天算是彻底立住了。”

  耿浩然端着分酒器站起身。

  “全仗李院长掌舵,林易这组的方案拉高了全盘上限,我敬二位。”

  温晚,陈青等一例例疑难杂症全被林易解决,耿浩然心理的高傲早就没有了。

 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。

  烈酒入喉,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。

  “快下肉,下肉!”

  李可夹起一大筷子羊肉放进滚汤里。

  “饿瘪了,台上答辩,比我在抢救室还耗元气。”

  筷子在滚沸的铜锅里翻动,鲜嫩的羊肉变了颜色,裹上麻酱、韭菜花和红腐乳汁,入口滚烫鲜香。

  耿浩然从包里掏出那本封皮卷曲的牛皮笔记本,咬了一口糖蒜,转头看向林易。

  “林易,你在台上讲的那个术后饮食……”

  李博文在一旁夹了一片白菜,慢条斯理地咽下去,笑骂道。

  “浩然,吃饭就吃饭,你那本子能当饭吃?”

  “莫急,莫燥,等回了院里你们慢慢聊。”

  李可灌了一口酸梅汤,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就是,这才刚完事,吃饭吃饭。”

  李博文转动着酒杯,眼神深邃。

  “来,我们再喝一杯。”

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  推杯换盏之间,窗外的夜色彻底黑透,街灯将路面的湿雪映成一片昏黄。

  晚间九点。

  林易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返回锦江华庭。

  电梯一路上行。

  电梯门滑开,楼道里亮着感应灯。

  林易刚迈出电梯转过拐角,脚步突然停在原地。

  自家门前,靠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。

  那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厚羽绒服,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。

  听到脚步声,那人猛地转过头来,竟是栾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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