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内。

  林易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填塞药线,不知不觉间,他的额头上已然渗出细汗。

  巡回护士拿无菌纱布轻轻擦掉。

  十五分钟。

  林易将最后一根两毫米长的药线推入最末端的细管,镊子松开,药线嵌在窦道深处。

  他直起身子。

  创腔底部,十几根红色的细线如同微型的雷管,埋设在每一个发炎的毛细管中。

  所有外科清理不到的死角,全被埋下了定时拔毒炸弹。

  林易退开半步,将镊子放回弯盘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。

  患者心率75,血压110/70。

  生命体征平稳。

  林易低头,对着麻醉中毫无知觉的陈青轻声说了一句。

  “长命百岁。”

  他转过身,双手保持在胸前。

  走向手术室的感应门。

  离开无菌区。

  顾灿接回主导权,重新站到主刀位。

  看着创腔里那些红色的药线,顾灿拿起持针钳。

  “1号可吸收线。”

  器械护士递上线。

  顾灿开始缝合皮下组织。

  针尖穿过脂肪层,打结,剪断。

  动作极快。

  皮瓣被重新对合。

  “5-0不可吸收线,皮内缝合。”

  顾灿换了细线,沿着切口边缘进行精细的美容缝合。

  到了切口的最下端。

  他停下动作,留出一个微小的引流口。

  那些红升丹药线化出的脓水,将从这个口子排出来。

  “覆盖无菌敷料。”

  顾灿放下持针钳。

  历时不到一个小时的跨界保乳手术,正式宣告结束。

  麻醉医生开始减浅麻醉深度。

  稍许。

  陈青的眼睫毛动了动。

  观摩室。

  转播屏幕暗了下去。

  赵新德站起身,理了理外套。

  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
  赵院长看向孙仲言,笑着说道。

  “中西医结合的优势,在这台手术上体现得淋漓尽致,这就是我们重症中心成立的意义。”

  孙仲言拄着手杖,慢慢站起来。

  他没有接赵新德的话。

  老人家转过身。

  向门外走去。

  李博文跟在后面。

  观摩室门开。

  走廊上光线明亮。

  孙仲言停下脚步。

  转头看着李博文。

  “刀子开口,下了药线,这算成功了一半。”

  李博文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孙老的意思是?”

  孙仲言双手叠在手杖上。

  “真正的难关在术后。”

  “皮肉分离,切掉了一个三公分的肿块,里面留下了一个大空腔。”

  “药线拔毒,会产生大量的渗出液。”

  “如果那个空腔闭不严实,浆乳的渗出液立刻会灌满整个胸腔,到时候皮瓣坏死,整个手术全盘皆输。”

  李博文神色变得凝重。

  “一般外科清创,这么大的皮下空腔,最后都会下负压引流管,靠机器的吸力强行把皮瓣吸回去贴合。”

 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,看着屏幕上缝合完毕,只留了一个小开口的创面。

  “林易刚才叫停了顾灿,没让放引流管,这积液全靠自然渗出,排得干净吗?”

  孙仲言双手拄着手杖,目光看着已经变暗的转播屏幕。

  “放不了。”

  老人家声音沉稳,一语道破外科的死角。

  “浆细胞性乳腺炎的渗出物,里面全是脂质的干酪样坏死。”

  “再加上红升丹在里头化腐,融下来的全是厚重黏稠的烂肉泥,负压引流管的孔径那么细,管子插进去,用不了两个小时就会彻底堵死。”

  李博文眉头骤然收紧,瞬间反应了过来。

  管路一旦堵死。

  缝合后的皮下空腔就会变成一个彻底发酵的毒水池,引发严重的全身感染。

  孙仲言转过身,手杖的橡胶底点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
  “另外,负压机器一抽,塞进去的那些药粉当场就得被抽干净,药力根本没时间去蚀咬贴在好肉上的残留窦道。”

  “不用负压引流,积液怎么排?”李博文问。

  孙仲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
  “三天后看换药。”

  “去看看他的垫棉古法,压不压得住这个阵脚。”

  下午两点。

  重症中心一区,留观室。

  陈青已经从麻醉复苏室推回了病房。

  她平躺在病床上,胸口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。

  韩美玲在床边调节输液滴数。

  “伤口疼不疼?”韩美玲轻声问。

  陈青面容憔悴,虚弱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还行,可能是麻药劲儿没全过。”

  林易拿着病历夹走进病房。

  李博文背着手,跟在林易身后。

  林易来到床边。

  【患者当前状态:术后恢复期。】

  【局部气血运行:缓慢建立中。】

  【红升丹药线拔毒进度:5%。】

  【局部空腔渗液生成量:10ml/h。】

  林易翻开病历,在医嘱单上写下几行字。

  张耀阳正在隔壁床查体。

  看到林易和李博文,快步走了过来。

  他看着陈青胸前平整的绷带,眉头微皱。

  “林大夫,顾主任那边没下负压引流管?”张耀阳问。

  他习惯了普外科的手术流程,大创面剥离后,一般都要安放引流管。

  林易盖上钢笔帽。

  “没放。”

  “那渗液怎么办?”张耀阳追问。

  “术前咱不就讨论了嘛,用垫棉法加压啊。”

  张耀阳愣住。

  他转头看了李博文一眼,又看向林易。

  “是,但此次手术的浆乳的渗出液非常多,外部加压,内部一旦积水,皮瓣就漂起来了,到时候皮瓣坏死,这保乳手术不仅白做了,没准还得翻台。”

  “中医的垫棉法。不抽水。只逼水。”林易回答。

  张耀阳面带疑惑。

  林易指了指陈青胸口的绷带。

  “创腔内部放了红升丹药线,用负压引流,药线化出来的脓水和药性,会被机器抽走,药效达不到深层窦道。”

  “垫棉法,根据创腔的形状,用棉垫在外面施加精确的物理压力,把皮瓣压在基底上,不给渗液留出积聚的空间,渗液无处可去,顺着预留的微小引流口,带着毒素排出来。”

  张耀阳听懂了逻辑,依然觉得不可思议。

  “这要求外部施加的压力绝对均匀,必须大于毛细血管的静水压。”

  张耀阳看着林易。

  “手工制作的棉垫,能达到这种精度的压迫?”

  林易把病历夹放回推车上。

  “三天后看结果。”

  他语气平静,没有多做解释。

  普外科主任办公室。

  顾灿坐在办公桌后。

 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青术前的三维重建影像。

  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,脑海里回放着手术台上的那一幕。

  林易捏着镊子,往几毫米深的窦道里塞药线的场景。

  那种手部稳定性,违背了常人的生理极限。

  顾灿停下转笔的动作,拿出一张白纸,在上面画了一个乳腺的横截面草图。

  画出切除的空腔和窦道。

  “红升丹……”

  顾灿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
  他打开电脑的医学数据库,输入红升丹的成分。

  氧化汞。

  强腐蚀性。

  顾灿看着屏幕上的毒理数据,眉头渐渐皱紧。

  中医把这种剧毒物质直接埋进人体深处,靠毒性去腐蚀坏死组织,超出了现代药理学的安全框架。

  但这种治疗方式似乎并不罕见,他没有在毒性问题上纠结。

  事急从权,在他看来哪怕是有点毒性,也比全切好得多。

  顾灿在纸上的空腔位置画了几个向下的箭头。

  代表垫棉法的外部压力。

  “压力必须绝对均匀,且大于毛细血管的静水压,才能阻止渗液产生。”

  顾灿自言自语。

  “一块棉垫,能做到这种精度的物理压迫?”

  他把笔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  他长舒一口气,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。

  三天后要是皮瓣贴合失败,陈青的乳.房依然保不住。

  这场手术的关键,竟是在术后的恢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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