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回到柜台前,提起毛笔,在竹纸上重新落方。

  杏仁三钱。

  宣开上焦肺气,把被寒凉药封住的肺窍重新打开,肺主通调水道,肺气宣了,上面的路才通。

  白蔻仁二钱。

  芳香醒脾,畅通中焦,脾被湿邪困住,运化失职,蔻仁的辛香之气能把脾叫醒。

  薏苡仁五钱。

  甘淡渗湿,从下焦把湿邪利出去,给湿邪一条往下走的通路。

  半夏三钱,燥湿化痰,降逆和胃。

  滑石六钱,清热利窍。

  通草一钱五分,引湿热从小便排出。

  他笔尖停在最后一味药上。

  厚朴。

  行气除满,宣畅中焦气机,腹胀要用它。

  林易刚要写下剂量,身后传来老馆主的声音。

  “厚朴必须后下。”

  “久煎药香散了,那股辛香宣散的气就没了。”

  林易在方子末尾添上四个字:厚朴后下。

  方子写完。

  三仁汤加减。

  宣上,畅中,渗下。

  三焦分消,各有出路。

  老馆主退后一步。

  “剩下几个,你自己来,不过……你是谁啊?”

  林易行医者礼,“路过此地的游医。”

  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林易把写好的方子递给方少青,转身走向东墙边那个面色黄腻的妇人。

  他三指搭上脉门。

  濡缓,和第一个相近,稍微浮了一些。

  舌苔白腻,但没有第一个那么厚。

  腹部微胀,按之柔软。

  林易开方。

  三仁汤原方,薏苡仁减了一钱,半夏减了五分。湿邪没那么重,用量不必那么猛。

  第三个患者,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。

  脉濡而偏数。

  林易的笔顿了一下。

  数,有热。

  濡,有湿。

  这个人的热邪比前两个明显。

  他掰开患者嘴看舌头,舌苔白腻偏黄,靠近舌根的位置已经出现了淡黄色的浸染。

  湿热并重,热稍偏盛。

  林易犹豫了。

  三仁汤的底子够不够?

  要不要加黄芩清热?

 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老馆主那边瞟了一眼。

  老馆主只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
  “苔。”

  林易回头看那条舌头。

  苔白腻偏黄。

  偏黄,但根底还是白腻。

  湿邪为主,热邪为次。

  黄芩苦寒,加多了又会犯和银翘散一样的错误。

  他在三仁汤原方里加了竹叶一钱,清热而不伤湿,轻清透热。

  写完方子,他又看了老馆主一眼。

  老馆主没有开口。

  几个病例下来,林易摸到了中焦辨证的手感。

  舌苔的厚薄,腻滑程度,颜色偏白还是偏黄,对应着湿与热的比例。

  脉象的濡缓程度,对应着湿邪的轻重。

  腹部按诊的胀满程度,对应着气机闭塞的深浅。

  老馆主没有再开口提示,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看着。

  方少青在后院煎药的火没停过。

  药锅里飘出来的气味和昨天不同了。

  昨天是金银花,连翘的清香。

  今天是白蔻仁,杏仁,半夏混在一起的辛燥气。

  老馆主的脸色越来越差。

  他咳嗽了两声,压在喉咙里,没咳痛快。

  方少青从后院探出头,目光焦急。

  老馆主摆了摆手,扶着方少青的肩膀,转身往后堂走。

  他走到帘子边,停下脚步。

  没有回头。

  “治中焦最忌心急,切记!”

  帘子放下。

 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
  方少青站在帘子外面,手里攥着药碾子,抿紧嘴唇。

  林易没有跟过去。

  他回到柜台前,继续接诊剩下的患者。

  天色暗下来。

  亥时。

  药铺大堂只剩两盏油灯。

  林易守在最早误治的那个壮实男人床边,每隔半个时辰搭一次脉。

  亥时三刻。

  患者腹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肠鸣。

  然后是第二声。

  第三声。

  一连串排气之后,鼓胀的腹部慢慢松了下来。

  手按上去,不再绷实。

  他额头上那层黏腻的冷汗消退,生出一层薄薄的热汗。

  患者睁开眼。

  “水……”

  方少青早就备好了温水,端过来喂了半碗。

  林易松开搭在脉门上的手指。

  脉象从濡缓转为缓而有力,搏动里恢复了正常的节律。

  舌苔退了一层,虽然还腻,但不再有那层灰蒙蒙的水滑光泽了。

  中焦气机转了。

  湿邪开始从小便排出。

  方少青说这人入夜后解了三次小便,颜色从深黄转为淡黄。

  林易从柜台角落里抽出一叠竹纸,研墨,把今天所有病案重新誊写一遍。

  从早上的误判开始写。

  脉浮数带濡,舌白厚腻水滑。

  体征指向湿温,但惯性思维沿用暑温方案,误投寒凉。

  寒凉凝湿,中焦闭塞,腹胀如鼓。

  纠偏。

  三仁汤,宣上畅中渗下,分消湿邪。

  厚朴后下,保留辛香宣散之气。

  两个时辰后,腹胀消退,气机恢复。

  他把老馆主讲的那句话原样抄在纸上。

  治中焦如衡,非平不安。

  然后在页脚补了一行字。

  湿温最难缠之处,在于分清热邪和湿邪的比例。这个分寸没有公式,只能一个病案一个病案地熬。

  墨迹未干。

 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。

  方少青端着一盏新油灯走过来,朝后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“老馆主刚才喝了一半的米汤。”

  他把油灯放在柜台上,搓了搓手。

  “他说你这后生,脑子转得不慢。”

  “他在病倒之前,每天巡诊完都要骂三个徒弟才肯喝茶,你就被他骂了两次,已经算少了。”

  林易靠着柜台,没有接话。

  灯芯的光晃了晃,映在墙面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。

  方少青端着空碗回了后堂。

  林易闭上眼。

  脑子里还在转。

  治上焦如羽,非轻不举。

  治中焦如衡,非平不安。

  下焦呢。

  如果温病总纲是三焦分治,下焦的药法,老馆主还没有讲。

  他睁开眼,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竹纸,提笔写下一行字。

  治下焦如权,非重不沉。

  这是他从《温病条辨》原文里记住的条文。

  但临床怎么用,什么时候该转入下焦治法,分寸在哪里。

  书上的字是死的。

  他把这张纸折好,压在砚台下面。

  药铺后门外传来更深的夜风。

  远处隐约有狗叫声,断断续续。

  林易在长条木凳上躺下,闭上眼。

  后堂里,老馆主的咳嗽声又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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