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点头,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林大夫,孩子这两天挺好的,他平时用的喷雾,就是那个信必可,能不能停了?”

  林易抬眼,看着老人。

  “不能停。”

  “中医治本需要时间,底子没打牢,气道敏感性还在,贸然停用西药,遇冷空气还易诱发急性哮喘发作。”

  老人愣住,赶忙应答。

  “哦,好,听大夫的。”

  林易靠在椅背上。

  “中药调理两个月,等寒根拔透,脾肺肾功能恢复。”

  “到时候,带他去儿科呼吸专科复查肺功能,看到客观的通气指标恢复,再按照大夫的指导慢慢减量。”

  林易认为对于这种疾病。

  中医主要是调理内环境,西医控制局部病变,二者在哮喘缓解期互不冲突。

  他尊重客观病理,不盲目排斥西药的物理干预。

  老人长舒一口气,抱起刘子涵。

  “谢谢林大夫。”

  两人走出门。

  ……

  上午11点45分。

  走廊上的喧闹渐弱。

  大多数初诊患者已经拿药离开。

  林易坐在235诊室的转椅上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,然后继续叫号。

  “请陈宇轩,到235诊室就诊。”

  一分钟后。

  诊室门被推开。

  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走进来,两人眼圈发黑,面色灰败疲倦。

  母亲手里牵着一个八岁的男孩。

  男孩身形消瘦,套着一件宽大的运动服。

  他目光有些呆滞,进门后直接靠在母亲的腰侧,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。

  他眼皮半垂,一副随时要站着睡过去的模样。

  父亲走得快,走到诊桌旁。

  他没说话,只是拉开背包拉链,从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
  林易解开纸袋上的绕线圈,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检查单。

  江州好几家三甲医院的CT,核磁,还有一堆化验报告。

  “大夫您好,我孩子患有难治性癫痫,部分性发作继发全面强直阵挛,确诊已经两年七个月。”

  男人语调平平。

  这几句话他已经在不同的诊室重复过无数次了。

  林易低头翻看单据。

  脑电图显示双侧额颞区见多发棘慢波,尖慢波。

  核磁共振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。

  “嗯,在吃什么药?”林易视线停留在肝功能单据上。

  “丙戊酸钠加左乙拉西坦,足量吃了一年八个月。”

  “神内的主任说,血药浓度早就达标了,但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
  “一个月还是要大发作三四次,基本全在半夜,睡得好好的突然抽筋,口吐白沫。”

  “我和他妈现在连个囫囵觉都不敢睡,晚上只能轮流守着,怕他抽的时候咬到舌头。”

  男人指了指靠在妻子怀里的男孩。

  “最要命的是白天,这孩子一天到晚嗜睡,以前还能背的古诗现在全忘了,记忆力应该也受到了影响。”

  “上个月查血,丙氨酸氨基转移酶指标,已经偏高了。”

  ALT轻度升高,这是长期服用抗癫痫药物带来的常见肝损伤。

  母亲搂紧了男孩的肩膀,眼眶发红。

  她跟着补了一句:“神内大夫说如果发作控制不住,还得加药量。”

  “我们是不想加了,也不敢再加了,再加下去,这孩子的肝和脑子根本受不了,这两天他连饭都吃不下,吃一口吐一口。”

  “林大夫,神内那边挂号的病友推荐我们找中医试试,求您给他开点中药调理调理,哪怕发作次数少点,让他白天能清醒一会儿也行啊。”

  林易静静听完。

  他没去接家属的绝望情绪,而是把化验单推到旁边。

  张清山跟他说过,看病不能被患者带了情绪,否则辩证会出现偏差。

  “先坐好,嘴巴张开,舌头伸出来我看看。”林易声音说道。

  男孩勉力张开嘴,动作迟缓。

  对方舌质淡红,舌体稍胖大。

  舌边带着两排浅浅的齿痕,这是脾虚不化湿气的明证。

  最扎眼的是舌面。

  舌面上盖着一层白滑厚腻的舌苔。

  这层苔像是一层没刮干净的猪油,糊在整个舌面,水汽充盈。

  痰湿重阻。

  林易收回视线。

  “嗯,手再伸过来,搭在脉枕上,我摸个脉。”

  男孩的左腕被母亲抬起,放到垫枕上。

  林易三指并拢搭上男孩的寸口脉。

  指尖下沉。

  指腹触及血管壁。

  关脉候肝胆与脾胃。

  指尖刚刚触及关部,一股明显的滑象立刻传来。

  血液在血管里的流速仿佛受到某种黏稠物质的阻碍,滑动时如盘走珠,带着一股隐隐的弦张力。

  这是风痰互结之象。

  林易指肚继续下压,增加力度。

  重按至沉取。

  刚才那股滑利的冲击感瞬间溃散。

  手指下原本充实的脉管变得空虚无力。

  本虚标实。

  脉象传递的病理信息很清晰:底下是个破漏的底子,上面却积压着厚重如山的浊物。

  林易手指离开男孩的手腕。

  他转过头,视线越过电脑屏幕,盯着女人的脸。

  “你怀孕的时候,你是不是受过一次大惊吓?”

  林易的语气笃定。

  母亲愣住了。

  她的手还搭在男孩的肩膀上,动作瞬间僵住。

  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错愕。

  一旁的父亲也转头看着妻子,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。

  “对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 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  “怀孕六个月的时候,我们过年回乡下,路上客车出了车祸。”

  “前面的小轿车撞散了架,人从挡风玻璃飞出来,正好砸在我们大巴车的车窗上,血溅了满玻璃。”

 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“我当时怀着孕,坐在靠窗的位置,吓得浑身哆嗦,当天晚上一整夜没敢合眼,回来之后见血就吐,吃什么吐什么,连续半个月才缓过来。”

  她抓紧了丈夫的手腕,急切地看着林易。

  “这跟孩子的癫痫有关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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