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韶仔细去回忆那名病人前后的表现。

  药物离体前,她和其他病人一样神情麻木,眼神空洞,一动不动躺在床上,哪怕周身没有束缚,她也没有挣扎。

  在护士进入抽取药物时,她才表现出了剧烈的恐惧,甚至为此攻击了护士——那名护士离开病房时虽然低着头,但得益于身高优势,陈韶还是能看清楚她脖颈上有不少抓痕,脸上也有……

  他思绪忽然一顿。

 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!

  这个病人是敢于对医护人员动手的!

  这说明医院并没有在物理层面或精神层面上直接束缚病人,而对于有自尊心的人来说,他们真的会在这样经年累月的“生产”中选择麻木应对,而不是直接结束生命,或者反抗吗?

  其他住院楼的病人没有动作,是因为被医嘱控制了,更是因为他们并非看不到任何希望,仍会抱有康复的希冀。

  但这些病人,他们有动手的条件,也肯定见过类似的先例。那么既然动手了也不会有问题,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,他们为什么不反抗?

  哪怕不是为了逃脱,而是仅仅为了报复,陈韶也不觉得这些病人会变成现在这种毫无生气、任由施为的模样。

  这太反人性了。

  陈韶先前在2号住院楼的行为也是处于这种认知,虽然目前来说还没有看到什么效果,但假以时日一定能给医院带来麻烦。

  所以一定有另外的原因让病人们没有选择反抗……

  会是什么呢?

  陈韶琢磨着当时的场景。

  那位病人无疑是极为恐惧的,尖叫着要远离怪物。但是之前那些东西明明也在她肚子里,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
  或许对这些病人来说,腹腔内容物炸裂也是个特殊情境,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能恢复神志。如果是这样的话,这些病人就很难成为医院罪行的实证,除非陈韶能恰好拍摄撞见某个病人发疯、护士又不在的场景。

  他皱了皱眉,感觉难度略大。

  但其他住院楼的病人又基本是在入院前做的手脚……

  不对,其实还有人不是!

  陈韶忽然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人——邱正荣!

  如果没记错的话,先前在收容基地下层、自己失去意识之前,听到的愿望就是“让这批病人顺利入院”。

  而陈韶也确实是没有经过任何“院前处理”就被带进了这所疯人院;

  同样的,当时已经死在涡门镇活动中心的江采歌也是受到了及时抢救;

  从床头卡的时间来看,他们的入院日期都是12月2日,也就是收容失效的当天,而陈韶解决了这件事时,已经接近午夜了。

  所以医院很可能是没有时间在入院前完成手术的!

  最重要的是,邱正荣的脚踝并没有被破坏!

  几乎是立刻,陈韶就把邱正荣作为证人的可能性抬到了4号住院楼上面。

  至于江采歌……或者说江媛媛,她入院前就已经受到了【简历】和电脑怪谈的影响,说不准入院是在害她还是在救她……

  虽然江采歌出事本身也是这些疯子直接导致的。

  那么,接下来他应该去见一见邱正荣吗?

  陈韶脑海里浮起这个想法,下一刻就又驱散了。

  不行,目前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医院的注视下,一旦他明面上接触邱正荣,对方就一定会被做手脚。

  一个摆脱了病人身份的怪谈不好解决,一个半残废的特派员解决起来不还是轻而易举地吗?

  不说别的,就看医院对姚静那种利用方法,邱正荣随时有可能暴病而亡啊……

  所以对陈韶来说,不管邱正荣能不能成为那个证据,陈韶都只有一次去直接拜访他的机会。

  但如果不去见,陈韶又总觉得不安心。

  ……都怪这个疯子院。

  此时,病人们已经在护士带领下从住院楼中走出,排队往食堂走去。

  陈韶则闭上眼睛,往后一靠,再度趁着这点空档休息起来。

  人在疲惫时总是会觉得时间流速极为异常,时快时慢。

  陈韶也不知道休息了多久,耳边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。

  食堂的病人们回来了。

  居然已经接近六点了吗?

  陈韶却感觉自己还没怎么休息,有些半梦半醒的茫然。他侧脸盯着那些跟着护士乖顺如羔羊的病人,那些病人也盯着他。

  每栋住院楼里病人都排成了一列,因此队伍很长很长。陈韶正坐在4号住院楼外接近东侧大路的地方,也能看到1号和2号住院楼的病人。

  医生高肃也在其中,和其他9层的病人一样久久凝视着陈韶。

  可惜903的那名女病人姚静不在——她也确实没办法挪动了。

  队伍慢慢挪进了住院楼,楼栋间、大路上也重新空旷下来,只是科教楼和感染楼依旧没有动静。

  等周围再次安静下来,陈韶才闭上眼睛。但被这批病人打了岔,他的大脑已经重新活跃起来,纷乱的信息一波波狂奔而过。

  姚静。

  其实姚静也可以作为佐证,前提是她现在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。但之前她告诉陈韶那些信息的时候,哪怕没有怪谈的影响,她精神上也已经出问题了,体内的怪谈也过于活跃……

  等等!

  想到姚静,陈韶就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——

  这次晚餐,他可能真的要去!

  他立刻站起身,朝食堂匆匆而去。

  但是陈韶刚刚走到交叉口,一抹熟悉的身影就从楼房影子的遮蔽下走了出来。

  “陈编辑!”严舟月笑道,“院长已经批准了,您想先去……”

  “我现在饿了。”陈韶打断她,继续快步走向食堂,“这个时间食堂应该还有饭菜吧?我不挑的。”

  严舟月微微阖眸,轻声叹了口气。

  “有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带您过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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