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,而在这黯淡的光线之中,原本已经失去生息的病人,忽然掀开眼皮,被口垫撑着无法闭合的嘴巴也缓缓上扬,唇角骤然撕裂,呈现出一个带血的狞笑。

  慢慢地,那张嘴越来越大、越来越大,口垫掉进了漆黑的食管,胃镜的连接线也像是一条细细的蛛丝,勉强支撑在一侧。

  上嘴唇高过了陈韶的眼睛,高过了他的头顶,越过他的视野边缘。

  渐渐地,他仿佛能看到什么东西在食管的黑暗里挪动。

  那是什么?

  心脏开始怦怦直跳,本能警告着逃跑,这缕念头却来不及传到大脑里,就被一种异样的、想要凝视的欲望取代了。

  去看!快去看!快看清楚——那是什么!

 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一些,又凑了一些,食管看起来更大了,像个深不见底的山洞。而一个人形的轮廓,已经隐隐出现……

  【观察组提示2:你哥病死了。闭眼!思救明!晚勿睡。找实证交给学生。】

  !!!

  陈韶立刻清醒过来。

  ……现实世界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么损的刺激词的!

  他感觉自己已经听到了实际上没有进入照片世界的【幼子】的尖叫,还有【病患】的咒骂。哪怕是属于人性面的这一部分,也感觉到心脏一阵抽痛。

 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想东想西。

  陈韶立刻尝试闭眼。

  但原本轻飘飘的眼皮,现在却像是被水泥浇筑似的,任凭他如何控制都难以动弹一毫米。

  “山洞”里的人类轮廓,已经接近完整了。

  现在这个胃中怪谈的污染途径已经相当清楚了——

  胃里是有“人”的!这个“人”在初期导致胃部绞痛,而在它被看到时,它就会转移到下一个寄居体的胃里。

  但是从郭文玠对这件事印象的深刻程度,以及他多年后还活蹦乱跳的事实来看,这次牺牲的并不是郭文玠,而是医学生阿明。

  那么是因为原本给病人吸取分泌物、擦嘴的是阿明吗?

  不,大概率不是。

  之前小邹医生的死亡就是因为直接接触污染源,而在医学的一般污染病范畴内,大多都是体液传播、空气传播,都是需要接触的。

  所以陈韶更倾向于,前面的这些全都是真实场景——郭文玠因为之前小邹的死亡和医学常识的认知,认为只要尽量避免传统污染方式,就能保全阿明的姓名。

  而病人死亡的时候,郭文玠在近距离接触、为病人吸取可能堵塞气管的分泌物;阿明在做什么?

  ——他在看胃镜画面。

  那么阿明出事的原因应该就是——他通过胃镜画面,反而是第一个看到那个“人”的人类。

  ‘快救救阿明!’陈韶在心里怒吼,‘阿明已经看到了!他快死了!我不能死在这里!我死了,就没人知道怎么救他了!’

  ‘病人死的时候,阿明就已经看到了!’

  郭文玠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
  不不不不不不不——

  不会的!不会的!

  激烈的反对重重地敲击着陈韶的神经,郭文玠的躯体里传来一阵恶心和胃部绞痛。

  但与此同时,眼皮上的重量也消失了。

  陈韶马上紧闭双眼,同时转动脖颈移开视线。

  郭文玠的脖子虽然也像是被钢钉钉牢了,但终究还是有转动的余地。陈韶几乎是一卡一卡地把脖颈转了个九十度,才感觉周身骤然一松。

  然后,他再次失去了躯体的控制权。

  “郭老师!”

  死寂的场景中,监护仪器骤然报警,夹杂着阿明焦急的喊声。

  “心率忽然没了!一点都没了!”

  郭文玠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他站直身体,没有回头。

  “……阿明。”

  “郭老师?”

  “出去。”郭文玠抖着声音说,“告诉乔老师,患者急性死亡,我可能感染了。”

  “……好!”

  阿明声音也发起抖。

  陈韶听到身后传来防护服摩擦的声音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,再然后是电话机按键被敲击的声音。

  “嘟——”

  “什么情况?”

  “305出事了!病人急性死亡!郭老师他——”

  忽然,阿明的声音停了,重重的撞击声响起。

  “喂?305请回答!305回话!”

  郭文玠猛地回头。

  壁挂电话无人持有,孤零零挂在墙上,话筒正和墙壁一下下撞着。而阿明已经趴在门上、颓然下坠,整个人瘫在房门下方,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。

  不……不……不会的……

  阿明没接触……没接触就不会有事的啊!

  剧烈的难以置信冲进了陈韶的脑海,一瞬间郭文玠大脑空白一片。

  而趁着这个时机,陈韶反而能控制住这具躯体。他立刻冲上前去,蹲下去看阿明的神情。

  透过眼部的透明膜,能看到阿明惨白的面色以及满额头的冷汗,显然已经是痛得说不出话了。

  陈韶简单践行了一下郭文玠的人设,下一秒就马上回到内镜台床前,控制着视线不往屏幕上看,直接伸手关掉了电源。

  内线电话里,护士的声音依旧焦急地响着。

  “305回答!305请回答!”

  “我是郭文玠,阿明出事了。他……他看到了……”这具躯体甚至开始有些哽咽,“你们快来救人啊!”

  “……郭医生,我们不能开门。”护士强做平静道,“按照规定,感染途径尚未明确……”

  “已经明确了!”陈韶喊道,“他看到了!他看了内镜才出的事!只要你们不看,就不会有事!”

  “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
  “我没胡说!就是看到之后出的事!”

  门口的阿明已经痛到开始用拳头重击胃部,陈韶不得不用力抓住他的胳膊。

  但人在痛苦下的力气大得惊人,他一只手甚至按不住,只能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。

  幸好郭文玠这个时候体重已经上来了。

  “内镜刚到胃部,阿明看了一眼,病人就死了,他就出现了一样的症状!”

  “你去问!去问乔老师!去问警察!他们肯定能知道的!他们肯定知道的……”

  “我求你了,快来救救阿明,他还那么年轻啊,房间里没有止痛药……”

  郭文玠痛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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