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先例?

  陈韶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那名医生的表情,王文龙就已经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
  而大概是当时这一场景对王文龙来说印象相当深刻,陈韶甚至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警告和期待。

  ——怎么可能没有先例?

  任安平之前说过,是有一部分特派员能从博然医院里逃出来的;那名在收容基地里遇到的、曾经出现在九华市市医院的特派员,也曾有这样的经历。

  王文龙估计也知道这件事,陈韶能感觉到一抹震惊,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疑虑。

  但还没等陈韶再去细看,眼前就又换了个场景。

  剧烈的灼烧感从肺部传来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;陈韶能听到吭哧的喘气声,眼睛只微微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填满了无影灯强烈的光线。

  这次又是在手术台上。

  稳定剂注入身体的清凉感在大脑深处出现,但此时完全无法浇熄肺部的火焰。而或许是王文龙此时也在努力配合博然医院的手术,把注意力尽力转移到了大脑上,陈韶能感觉到掩盖在清凉感之下的异样。

  清凉感在大脑皮层下方慢慢扩散着,渐渐地,陈韶听到了一些细碎的、像是水波和气泡的声音,又像是有无数浮游生物在里面漂浮蠕动。

  声音越来越细碎,而护士似乎又加大了药量,埋藏其中的属于人类的嬉笑和细语就一下子凸显出来。

  王文龙抵抗灼烧感的意识都停了一瞬。

  下一秒,那些属于人类的声音就更大了,像是这具躯体的主人在竭力探寻。里面的声音很模糊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音色有百般不同。

  到最后,他甚至听到了一声属于婴儿的欢笑。

  不……不!

  一股浓烈的憎恨洗刷过陈韶的意识。等他回过神来,王文龙已经完全放弃了对灼烧感的抵抗。慢慢地,这温度反而变得舒服起来。

  他睁开眼,看清了那几个医生护士。

  烧掉他们。

  他想。

  这里太冷了,火苗燃起来之后会很漂亮。

  舒适感又转为了对纵火的渴望,硫磺味从嘴里冒出来,又钻进鼻腔,无影灯下也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。

  医生停下了动作。

  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厌烦。

  “真是……冥顽不灵。”

  他评价道。

  另外一名医生口罩动了动,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:“还抢救吗?”

  主刀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给无影灯补能,再试一试。”

  说着,他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“先控制住情况,喊精神科会诊。”

  医护们开始走动,不知何时灯光变得更加明亮了。手术室大门的灯光由红转绿,很快就被打开,严舟月戴着口罩从门外走进了手术室。

  然后,王文龙的视线也慢慢模糊,最终陷入一片黑暗。

  ——严舟月果然是精神科的医生。

  王文龙被采访的时候,已经看到了她,所以这名特派员早就猜到了陈韶的处境,但他当然不能说。

  一旦直接打破这层假象,或许医院就要直接撕破脸了。

  而那所谓的“稳定剂”,果然也是以人类为素材的。

  陈韶在此之前虽然早有猜测,但现在得到了印证,尤其是听到了那声婴儿的笑声,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  再亮起来时,是在食堂。

  陈韶已经能猜到会发生的事情。

  王文龙没有只吃一点点,而是直接开始大快朵颐,拼了命似的往嘴里塞食物。那盘食物很快见了底,王文龙也直接闭上眼睛,尝试去感受。

  或许是这次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,陈韶没有特殊的感受。但过了几分钟,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从这具躯壳里传出,王文龙直接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。

  下一秒,场景再次转换。

  又是在病房里面,天色微亮,天边还有些昏沉。

  王文龙的视线锁在挂钟上,上面显示的时间为8:33。

  他看了会儿时间,忽然抬手按响了呼叫铃。

  不过一分钟,护士就赶到了现场。

  “病人,你……”

  “我不想吃药。”王文龙打断了她的话,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  护士微微皱眉。

  “先生,服药才能康复,您……”

  “我现在不想吃药,吃药让我觉得很难受,你明白吗?”王文龙加重了语气,“我不想服药,至少这次不想,我宁愿多吃点你们说有用的饭菜。”

  “不可以吗?告诉我答案。”

  护士沉默了几秒,深深地看了王文龙一眼,才点头答应下来,转身准备离开。

  “回来。”王文龙忽然又换了口风,但依旧语气严厉,“关于我丢掉的骨头,你知道多少?”

 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护士,虽然看不到对方的下半张脸,却能看出她的神色明显难看了很多。

  “您的骨头……是被一名医生取走的。”

  废话。

  陈韶和王文龙同时想到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是你们医院的医生吗?”

  “……是的。”

  “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

  “我不清楚。”

  “有谁可能知道?”

  “……或许,院长他们。”

  护士堪称有问必答,难看的脸色却显示着她并非自愿回答。

  ——看来疗养院赋予患者的权利,比陈韶想象中还大。

  “那我的骨头在哪里?”

  “不清楚。”

  “除了找回它们,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恢复行动能力?”

  “……移植其他人的距骨跟骨就可以。”

  王文龙安静了几秒,随即说:“那我要你的骨头。”

  “……抱歉。”护士缓缓道,“但是大小必须吻合到一定程度才能更换。”

  “那就其他医护人员的。”王文龙说,“我的病需要骨头,你们应该能提供才对。”

  护士愣了几秒,才慢慢点头。

  “还有其他事情吗,病人?”

  此刻,她反倒有一种异样的平静。

  “……你们真的没有过逃诊的记录吗?或者类似情况。”王文龙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
  “……那应该不算是逃诊。”护士回答道。

  陈韶能感觉到王文龙重重松了口气。

  他按捺住急切的心情,思索几秒后,继续追问:“那他们是怎么离开的?”

  这次护士挣扎了许久,才开了口:“科教楼……他们去了科教楼。”

  “科教楼……”王文龙重复了一遍,“那里和这里有什么不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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