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姐爸爸的老家,就真的只是个小村子了。

  两个人到的时候已经傍晚,天色昏暗,周围寂静到让人觉得有些孤寂。

  偶尔,有阵阵狗叫声。

  牵手走过很长一段路,到村口,隐约能听到聊天的声音。

  陈白侧头看了看,在村口聊天的那群老奶奶也看到了他俩,目光在他俩脸上扫过,又在窃窃私语。

  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报部吧。一条狗从她们面前路过,也要被议论上两句。

  两人从众人面前走过,没人朝江星澜搭话。

  陈白愣了愣。

  走过一段路,陈白压低声音:

  “她们不认识你吗?”

  江星澜垂下眼,“认识。”

  “认识还不理人。”

  “她们……怕我又找她们借钱。”

  陈白沉默了下,没再就此多说什么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那几个人还在看着他俩。

  “估计明天就开始传你带男朋友回家了。”陈白小声道。

  江星澜微不可察的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“你要不要跟亲戚们解释一下?说我只是你朋友之类的。”

  “我不想……跟你当朋友。”

  陈白忍着笑,特意呆呆的反问:“你要与我为敌?”

  江星澜脚步顿了一下,怎么也没想到,话题会这样发展。

  “不是……”

  陈白稍稍有些失望。

  没骗到学姐说喜欢你。

  好在学姐的思维还是比较透明的,这几天加把劲,一定可以蛊惑学姐说喜欢他。

  这个词是不是有点怪?

  算了,这个不重要。

  陈白没再细想,只跟着学姐,缓步往前。

  两人走进院子里,好在砖头铺的比较多,算不上杂草丛生。屋子有些破旧,灯泡挂在半空,闪烁好几下,才终于亮起来。

  “这是,我爸爸长大的地方。”

  陈白能感觉到学姐今天心情不是很好,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,说话也比往常要平淡一些。

  却依旧把他照顾的很好。

  江星澜打开行李箱,她特意带了抹布,湿巾…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  女孩叼着发圈,扎起丸子头,先擦干净一个凳子,放到陈白面前。

  “你坐着休息会儿,我稍微打扫一下,就给你做饭。”

  江星澜说完又顿住,转头看了看四周。

  “你要是不习惯……我去帮你问问,最近的酒店在哪。”

 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,来之前怎么就忘了提前问陈白愿不愿意过来……陈白现在要是再回县城找酒店,会麻烦不少。

  她好像……心底里,是希望陈白陪她过来的。

  怎么能这样呢。

  陈白还没吃饭,还难受了一路……

  来之前,怎么还忘了问他要不要吃东西……

 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……

  “学姐。”

  女孩没听见。

  还没反应过来,一双手忽然轻轻捧住她脸颊,让她缓缓把脸抬了起来。

 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。

  陈白看着她的眼睛,轻笑道:

  “说了的,我没那么娇气。”

  “也说了的,我陪着你过来,是为了照顾你。”

  陈白晕了一天的车,实在没胃口吃饭,吃了几口面包,就继续陪学姐收拾房间了。

  好在现在是冬天,扫地的时候没看到什么虫子,陈白不怕虫子,但到底还是没有更好。

  彻底打扫完已经很晚了,陈白转头看向窗外,漆黑一片。和在杭城不同,天一黑,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  “你睡这个房间。”江星澜伸手,指了指另一个房间,“我睡那个。”

  灶台那边烧点柴火,这个房间会稍微暖和一点。

  她冻一冻,没什么关系。

  “你看不起我。”陈白说。

  “没有。”江星澜晃晃脑袋。

  “你觉得我怕冷。”

  “是担心你……”

  “那就是看不起我,只有肾虚的男生才会怕冷。”门都是开着的,陈白把行李箱用力一推,行李箱便径直滑到那个房间,“我就要睡那里。”

  江星澜拿他没办法,只好把自己带的被子拿出来,铺在床上。

  睡觉前,学姐说想先去爸妈坟前看一眼,陈白点点头,也陪着一起。

  好大的雪。

  在陈白印象里,后来那么多年,都没有雪比今年多的时候了。

  两人只带了一个手电筒,在夜色里照出一道光柱,传出好远。

  “小时候,我总把这东西当剑使。”陈白来回甩了两下,好玩。

  江星澜静静看着他,目光宠溺,嘴角只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。

  “学姐不怕黑啊。”

  “不怕。”

  陈白心说学姐是这样的,在鬼屋都跟逛街一样。

  一整天,陈白都主动找了很多话,尤其是这会儿,有的没的,他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。

  都是废话,但是学姐听得很认真。

  “快到了吗?”

  “快了。”

  陈白脚步忽然放慢些许,“学姐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我有点紧张……万一叔叔阿姨不喜欢我呢?”陈白如实道。

  之前刚说这事的时候他就有点紧张,现在真的要陪学姐见家长,就更紧张了。

  “不会的。”江星澜语气认真,“爸爸妈妈脾气都很好,而且,他们肯定很喜欢你。”

  陈白没回应,轻笑着叹口气。

  心说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  不知不觉,两人已经走出好远,停在一个土堆前面。

  “就是这里。”

  江星澜把手电筒灯光移过去,雪花在光柱中飘飘洒洒,那头,坟堆上满是枯草。

  女孩看的呆了一下,心脏揪在一起,忽然有点想哭。

  怎么……

  没人管啊。

  女孩眼眶湿热,脚步往前挪动一下,悄悄看了陈白一眼,还是没上前。

  陈白难受了一整天,她现在拔草的话,陈白肯定也要帮忙,又要很晚才睡。

  她终究还是没动。

  安静良久,周围鸦雀无声,江星澜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  “爸,妈……”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女孩声音轻颤,隐约带着哭腔。

  “瑶瑶病好了……你们别担心。”

  “她现在身体不好,等她再养养,就带她回来看你们。”

  女孩自顾自说了几句,余光看到陈白,才反应过来,连忙道:

  “他叫陈白。”

  “是我……”

  江星澜犹豫了几秒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话正卡在这里,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轻轻牵住。

  女孩没躲,任由陈白指尖伸进她指缝里。

  “叔叔好, 阿姨好。”陈白微笑,声音柔和而坚定,“我叫陈白。”

  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
  这话说出来,反而没那么紧张了。

  江星澜伸手,把上面的积雪拂去一点,小声道:

  “我明天再来看你们。”

  陈白没说话。

  ……

  回去之后,江星澜又像过去那几年一样,彻底失眠了。

  外面雪越下越大,她都有点冷。

  她想去看看陈白是不是真的不觉得冷,可是心情不好的时候,真的没有力气。今天又折腾一整天,现在总感觉,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只好先拿出手机,给陈白发了条消息。

  江星澜:你冷吗?

  陈白没回应。

  见陈白已经睡着了, 女孩稍微松了口气,抬起眼,继续看天花板。

  半梦半醒间,枕头旁的闹钟忽然响起,江星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,只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看了眼时间。

  凌晨一点。

  女孩把盖在被子上的外套穿好,吸了吸鼻子,捏手捏脚的出门,担心把陈白吵醒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有点想哭,但是哭不出来。

  拔草这事……她真的等不到明天。

  出来的时候,忘记带了手电筒,手机灯光开着和没开没什么区别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。

  可能因为觉得爸爸妈妈就在附近,一点没觉得害怕。

  快走到坟头,女孩脚步忽然顿住,手机一时没拿稳,直接摔到地上。

  江星澜没顾得上去捡,只呆呆看着远处。

  那边有些许光亮,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蹲在坟边,一根又一根的拔着枯草。

  今晚雪不是一般的大,在陈白头顶积了薄薄一层,他也没顾得上去管,但是拔几下,手总冻的缩回来,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,再重新开始。

  江星澜站在原地,良久无言。

  耳边不知何时,回响起当初第一次被叫家长,爸爸跟她说的那几句话。

  明明已经忘记爸爸妈妈的声音,此刻忽然又变得无比清晰。

  “你就负责好好长大,每天开开心心的。”

  “然后争取在爸爸老之前,遇见一个比爸爸还厉害的男孩子保护你。”

  “这样,一辈子都不会被欺负了。”

  女孩定定看着陈白的背影。

  爸,妈……

  我找到了。

  就是……

  江星澜吸吸鼻子,伸手擦了擦眼角。晚风沉默,夜色寂静,女孩没发出声音,但是哭得厉害。

  你们怎么没变老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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