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没有立刻接话,他微微垂下眼眸,指尖捏着那根烧了一半的红塔山,在玻璃烟灰缸的边缘轻轻一碾,火星熄灭,一缕残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。

  他抬起眼皮,神色坦荡、

  “沈书记眼光毒辣,看得透彻。我的确是有这方面的长远考量。”

  张明远先是大大方方地认了下来,没玩任何虚头巴脑的掩饰,但随即话锋一转,条理清晰地铺开理由:

  “但这绝对不是为了甩开清水县,更不是为了龙腾新区独善其身!”

  “您也知道,新区之所以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快速落地、敢大胆改革、敢放开政策拉来投资。其核心原因,就是机制独立、权责清晰、不受旧体系的拖累!”

  张明远直视着沈砚舟的眼睛,剖析着清水县的沉疴顽疾:

  “您刚接手清水县,最清楚县里的底子。前几年积弊太深、包袱太重、流程僵化,最要命的是人情盘根错节!如果我现在就把新区这套高速运转的新机制,强行全盘并入老城区的老体制里……”

  张明远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:

  “最大的可能,不是老城区被新区带飞。而是新区的改革节奏被瞬间拖慢!试点红利被层层稀释!我们好不容易闯出来的政策口子,会被旧体制的惯性全部磨平,最后沦为平庸!”

  张明远微微前倾身子,态度诚恳,分寸拿捏得极稳:

  “沈书记。我不怕干事吃苦,也不怕背骂名。我怕的是改革还没成型,就先被旧风气捆住了手脚!”

  “现阶段,新区必须保持绝对的独立性和自主性!这不是不信任县委的领导,而是为了保住改革的火种,保住咱们清水县目前唯一的经济增长极!”

  “等未来新区彻底成型、产业链彻底落地、改革模式完全成熟,并且老城区的全县风气也彻底扭转过来。到那个时候,不用任何人说,我会主动对接全县全域融合,用新区的造血能力反哺老城区、反哺全县民生!”

  张明远掷地有声地总结道:

  “现阶段,只能先立、后融!先突围、后普惠!这是我作为一个基层干部的务实考量,也是对清水县、对大川市改革大局,最负责的走法。”

  张明远硬生生地把“我要独立财权人事权”的私心,完全升华成了“为了大局、为了保住成果、为了未来全域腾飞”的公心。

  听完这一番通透坦诚的解释。

  沈砚舟久久未语。

  他端起紫砂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眼底原本带着的那丝审视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欣赏与释然。

  “好一个先立后融、先突围后普惠。”

 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松弛又豁达:

  “明远,我懂你的意思了。”

  “人各有志,做事各有章法。我沈砚舟从不强人所难,更不会用所谓的‘班子大局’,去道德绑架一个敢闯敢干的改革者。”

  “你有你的稳妥布局,你要护住你的改革火种,我完全理解,也完全尊重。省里跟市里给你的政策,县委绝不干涉。”

  这一句话,彻底打消了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立场隐患。

  他没有强求融合、没有施压捆绑、没有敲打制衡。这位三十四岁县委书记的胸襟和气度,一览无余。

  紧接着。

  沈砚舟抬眼望向窗外,目光越过大院的围墙,落向远处老旧错落的老城区街巷。他的眼神里慢慢燃起一抹自信与笃定,轻声开口,字字惊雷:

  “不过,明远。”

  “你笃定新区是清水县的未来,我不否认。但你也别太早给老城区的命运下定论。”

  “时代浪潮滚滚向前,没有永远落后的土地,只有跟不上脚步的人。”

  沈砚舟转过头,看着张明远:

  “你守你的龙腾新区,做清水县的产业尖刀、改革先锋。”

  “我守我的老城区!盘活老城底蕴、疏通老城肌理、改造老城格局、补齐老城短板!”

  沈砚舟的语气平淡,却藏着吞吐山河的壮志:

  “未来的清水县,未必是新区一枝独秀。”

  “我倒要让所有人看看。焕然一新的老城区,未必就比热火朝天的龙腾新区差!”

  这句话,彻底显露了沈砚舟的巨大野心!

  他不依附新区的政绩、不躺平吃市委的红利、更不做依附主角的陪衬。

  他要双线开花、全域翻盘!他要靠自己的手腕,自己再造一个盛世清水县!

  张明远心头微震,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书记。

  这一刻他彻底确定,沈砚舟绝非等闲的过渡干部。此人,是真真正正想靠着自己的手腕和格局,干出一番县域革新大业的顶级棋手!大川市的政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  短暂的沉默后。

  沈砚舟收回远眺的目光,笑着抬手提起紫砂壶,给两人的茶杯再次续满热茶,刻意把刚才有些紧绷的局势轻轻化开,转入松弛的闲谈。

  “不谈工作了,聊得太沉。”

  他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轻声感慨:

  “其实,这好茶和做人、做官,是一个道理。”

  “真正的老茶、好茶,不浮不躁、不抢香气、不张扬汤色。开水三冲,味道才慢慢出来,越泡越醇、越沉越稳。”

  张明远端杯轻碰,微微一笑,从容接话:

  “沈书记见解通透。”

  “茶浮于水,是虚热闹。茶沉于底,是真底蕴。”

  “体制内行路也是一样。有人求一时风头,有人求一时权位,甚至不惜走捷径。但真正能走远、走稳、走到底的,都是沉得住气、耐得住泡、熬得住岁月的人。”

  沈砚舟闻言朗声一笑,眼底尽是惺惺相惜:

  “说得好!”

  “你我年纪轻轻身居高位,旁人看着风光无限、平步青云。”

  “可实际上,越是站得高,越要懂得藏锋芒、守本心、稳脚步。”

  “风浪来时,浮躁的人先翻船,沉稳的人才能渡长河啊!”

  袅袅茶香漫开,旱烟的余味清淡。

  一场暗藏锋芒的权力摸底、格局博弈,最终在这壶清茶、几句人生体悟中,温柔落地、完美收场。

  ……

  下午两点半。

  张明远刚刚离开沈砚舟的办公室,走到楼梯拐角处,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里的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的秘书,闫必。

  闫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半框眼镜,跟他领导陈立州的性格如出一辙,稳重、寡言、办事滴水不漏。

  看到张明远走过来,闫必立刻迎了上去,态度不卑不亢,客气地打了个招呼:

  “张主任。忙完了?”

  闫必微微欠身:“我们陈书记刚才在办公室看见您上来了,特意嘱咐我在这儿等您。如果张主任有空的话,陈书记想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、喝杯茶。”

  张明远看了闫必一眼,心知肚明陈立州找自己干什么。

  “闫秘书客气了。陈书记相召,我怎么敢推辞。走吧。”

  两人一边往走廊另一头的副书记办公室走,一边随意地寒暄了两句。

  “闫秘书跟着陈书记也有几年了吧?”张明远随口问道。

  “承蒙陈书记错爱,跟了快四年了。”闫必回答得中规中矩,“平时就在大院里写写材料、跑跑腿,跟张主任您在新区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法比。”

  “清水衙门也有清水衙门的好处。守着大后方,安稳。”张明远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专职副书记办公室内。

  陈立州正拿着一把小剪刀,在窗台上侍弄着几盆多肉植物。但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他的动作有些生硬,甚至不小心剪断了一片完好的叶子,显然心情极不平静。

  他怎么可能痛快?!

  当初张明远在煮海茶楼承诺过,只要他在扳倒孙建国的事情上出了力、交出当年矿难的底牌。张明远不仅保证把他从案子里摘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隐晦地暗示,会举荐他接任空出来的县长位置!

  可现在呢?!

  孙建国和马卫东是彻底完蛋了,但县长的大印,却落到了空降的温启山头上!常务副县长给了李为民!连张明远自己都连跳三级成了管委会主任!

  整个清水县大洗牌,他陈立州出了最致命的一刀,结果毛都没捞着一根!依然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专职副书记!

  这还不算最憋屈的。

  昨天沈砚舟上任后的第一次县委常委会上。这位新书记在定调子的时候,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话里话外,连着点了两句“某些干部在过去的班子里存在老好人思想、遇事不担责、骑墙观望的作风必须要改”。

  整个县委常委班子,谁不知道这是在敲打他陈立州?!

  自己不仅没升官,反而还落了个新书记的差评!想到这里,陈立州就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,屈辱得想骂娘。

  “笃笃。”

  门外传来了闫必的声音:“陈书记,张主任到了。”

  “请进。”陈立州放下剪刀,转过身。

  张明远推门而入。

  陈立州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,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迎上去,而是站在窗台边,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:

  “我还以为张主任现在升了官,每天日理万机的。我这个南楼的闲人,请不来你这尊大佛了呢。”

  面对陈立州这带着怨气的开场白。

  张明远也不生气。他走到茶几旁坐下,笑眯眯地回了一句:

  “陈书记这说的是哪里话。”

  “以陈书记跟我之间‘同舟共济’的交情。哪怕你不让闫秘书去楼道里堵我,我下楼之前,也得专门过来看看您不是?”

  张明远故意把“同舟共济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暗示陈立州别忘了当初是谁帮他躲过了市纪委的屠刀。

  他目光一转,落在窗台上那些胖乎乎的多肉植物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地评价起来:

  “陈书记这花养得不错啊。”

  张明远站起身,走到窗台边,指着一盆名为“玉露”的多肉:

  “这多肉啊,最大的特点就是生命力顽强,好养活。只要给点阳光,平时少浇点水,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、下多大的雨,它都能在这盆里安安稳稳地待着,不争不抢。”

  张明远转过头,看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陈立州,微微一笑:

  “不过,这种植物也有个缺点。”

  “它只能养在温室的盆子里当个景致。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,也永远挡不了什么风雨。稍微给它多浇点水,或者换个大点的盆,它反而容易烂根、死得透透的。”

  “陈书记,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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