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市局刑侦支队二号审讯室所在的楼层,因为“线路老化”,停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。

  那四十分钟里,走廊上一片漆黑。隐隐约约的,似乎能听到铁门里传出几声沉闷的响动。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市局大院外呼啸而过的渣土车噪音给掩盖了。

  第二天一早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。老干警陈川端着掉漆的保温杯,带着年轻警员小余走了进来。

  此时的祝钊,哪还有昨天晚上那种叫嚣着要吃烧鹅、抽华子的狂妄大少爷派头?

 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,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像个鸡窝一样散乱着,花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。最诡异的是,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伤痕,甚至连块青紫都没有。

  他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更是清澈得犹如刚毕业的大学生,透着被打从骨子里驯服的恐惧。

  小余拉开椅子坐下,顺势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哎哟。”小余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就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。

  坐在对面的祝钊却像是被通了高压电一样,浑身一哆嗦,吓得连人带椅子往后一缩,双手死死地护住胸口,声音里带着哭腔:

  “别!别!哥!警察叔叔!”

  “要问什么你们就问!我一定老实回答!我全招!千万别再动手了!”

  陈川看着祝钊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,笑眯眯地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浮沫,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小侄子唠家常:

  “祝钊,你看你这是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们是公安机关,又不是吃人的老虎,这么害怕干什么?咱们可是文明执法。”

  陈川放下保温杯,翻开面前的卷宗,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,进入了正题:

  “现在我问你。”

  “2002年八月十六号。清水县南城天河砂厂。根据多名当事人的供词和现场指认,你当天纠集了四十多名社会闲散人员,通过辱骂、暴力打砸、持械殴打等手段,逼迫当事人交出砂厂的特许经营权!”

  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,目光如炬地盯着祝钊:

  “这场暴行,造成砂厂老板包括员工在内,七人轻伤,一人重伤二级!这件事,你认不认?!”

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审问,祝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
  如果是昨天,他肯定会仰着脖子叫嚣“老子没干过”、“有本事你们去查”。但昨晚那漫长而恐怖的四十分钟,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所谓“舅舅的保护伞”。他清醒地意识到,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,如果他不配合,眼前的这几个警察有一万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,而且出去验伤连个红印子都找不出来!

  “我……我认……”

  祝钊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:

  “是我干的。是我带人去的……”

  ……

  审讯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。

  在丧失了心理防线后,祝钊的交代出奇的顺利。大大小小七八个案子,包括强买强卖、垄断土方工程、甚至连在舞厅里为了争风吃醋把人腿打折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都拿到了他本人的亲口供词和签字画押。

  “咕噜噜……”

  祝钊尴尬地捂着肚子,他从昨天下午被抓到现在滴水未进。

  小余从外面提着几个塑料袋走了进来。

  他把一份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放在陈川面前,自己也拿了一份,两人就在审讯桌上,就着一包榨菜,一边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,一边整理着刚记录下来的厚厚一沓供词。

  面香味在屋子里散开。

  祝钊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大快朵颐,又咽了一大口唾沫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有些讨好地看着陈川,小心翼翼地开了口:

  “陈……陈队。”

  “我……我都这么配合了。能不能……给我也弄点吃的?”

  他看了一眼陈川手边那个皱巴巴的烟盒,舔着脸补充道:

  “还有……我想抽根烟。”

  听到这话。

  陈川放下手里的筷子,拿纸巾擦了擦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

  “哦?祝少爷不是要吃四菜一汤,要吃天辰酒店的烧鹅吗?”

  陈川指了指面前那碗漂着几片菜叶子的清汤面:

  “我们市局食堂的伙食差。这清汤面里连点荤腥都没有,我怕祝少爷吃不惯,再像昨天一样把饭盒给掀了,那多浪费粮食啊。”

  他摸出那包两块钱一包的红旗渠,在手指上转了转:

  “还有。我这破烟,祝少爷不是觉得丢在地上都没人捡,抽着辣嗓子吗?”

  “吃得惯!绝对吃得惯!”

  祝钊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。他急得连连摆手,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,跟昨天那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判若两人:

  “清汤面就挺好!养胃!我就爱吃这个!”

  他死死地盯着陈川手里的那包红旗渠,喉结上下滑动,陪着笑脸:

  “那红旗渠……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好烟啊!以前是我不懂事,没品出这烟的味儿来。陈队,您就赏我一根吧,我这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,抽根烟提提神,一会儿您问啥我答啥!”

  看着祝钊这副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了的贱样。

  陈川冷笑了一声,转头冲着小余使了个眼色。小余不情不愿地从自己那份面里分出半碗,推到了祝钊面前。陈川也大发慈悲地扔了一根红旗渠和打火机过去。

  就在祝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面条的时候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。市局刑侦支队的林大队长背着手走了进来。

  “老陈,审讯的进度怎么样了?”林队长看了一眼正在吸溜面条的祝钊,随口问道。

  陈川站起身,拿起那沓供词递了过去,汇报道:

  “林队,大大小小的案子基本都认了。”

  “现在审出来的这些供词,再加上咱们前期掌握的那些物证和受害人家属的指认。这些罪名加起来,足够让这位祝少爷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
  陈川话锋一转,指着祝钊,语气变得有些无奈:

  “不过。这家伙也是个避重就轻的滑头。”

  “一说到那些案子背后是谁在给他充当保护伞,是谁在帮他打点交警队的关系、压下受害人家属的举报。他是绝口不提,装聋作哑。”

  听到“保护伞”三个字,正低头吃面的祝钊身体一僵。

  他虽然怂了,但脑子还没完全坏掉。他很清楚,承认这些罪名大不了自己进去,可要是把舅舅马卫东给咬出来,那他不仅在里面得不到任何关照,一但马卫东也出了事,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没了。

  听到林队长是这里的最高领导,祝钊像是个在学校里受了高年级同学欺负、终于看到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,突然扔下筷子,冲着林队长扯着嗓子大喊起来:

  “你是领导是吧!我要投诉!我要告他们!”

  祝钊指着陈川和小余,满脸的愤慨和委屈:

  “昨天晚上停电的时候!他们几个人冲进来,把我按在椅子上...”

  陈川立即打断:“林队,你别听他胡说。”

  身边的小余也放下筷子,脸色有些忐忑。

  “他们这是严刑逼供!是暴力执法!我要验伤!我要给督察处打电话控告他们!”

  面对祝钊这的指控。

  陈川一脸无辜地看向林队长:

  “林队,祝少爷养尊处优惯了。”

  陈川拍了拍祝钊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“关怀”:

  “他昨天在这铁椅子上坐了一整天,一直喊着腰酸背疼。我们几个同志本着人性化执法的原则,就趁着停电休息的功夫,好心给他做了一个深度的肌肉放松按摩,在省城叫什么来着,SPA,对!我们可没收钱!”

  “可能是我们这些糙汉子手法不专业,力道重了点儿。让祝少爷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
  听到这个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的解释。

  林队长强忍着嘴角的笑意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竟然深以为然地附和起来:

  “嗯,做得很好嘛。”

  林队长背着手,打着官腔表扬道:

  “上面一直三令五申,提醒我们在办案过程中,要文明执法,要人性化地对待嫌疑人。”

  “老陈啊,你们这种主动关心嫌疑人身体健康、提供按摩服务的举措,很不错,值得表扬。”

  “放屁!!”

  祝钊彻底急眼了,气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些警察竟然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,把那种能把人内脏震碎的私刑,说成是特么的按摩服务!

  “领导!他们说谎!他们是在骗你!”

  祝钊疯狂地挣扎着手铐:

  “哪有拿锤子按摩的?!他们那是三四个人把我按在这儿往死里打啊!”

  然而。

  林队长却像个聋子一样,根本没听见祝钊的控诉。

  他转过头,看着陈川,语气平静地开口:

  “老陈,你接着审。”

  “我看祝少爷这筋骨,估计是昨天晚上还没松透。连脑子都有点不清醒了,说话语无伦次、胡言乱语的。”

  林队长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:

  “出于以人为本的原则。如果祝少爷还是觉得哪儿不舒服。”

  “今晚,可以安排几个同志,再给他加个钟,继续按摩按摩嘛。”

  “对了。后勤的邱师傅刚才说,咱们这栋楼的老化线路还没修完。今晚……可能还得继续停电检修。你们办案的时候,注意安全。”

  “明白!林队慢走。”陈川立正敬礼。

  “砰。”

  随着审讯室大门重新关上。

  看着林队长消失的背影,再回味着那句“今晚继续修线路”。

  祝钊的心理防线,轰然崩塌。

  他彻底绝望了,这里是市局!这里不是他舅舅能一手遮天的清水县!这些警察摆明了是串通一气,要是不把背后的保护伞咬出来,今晚又得受罪!

  祝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,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,崩溃地大哭起来。

  陈川冷笑了一声,重新拉开椅子坐下:

  “祝少爷。”

  “你干的这些案子,强抢砂石厂、肇事逃逸压下卷宗。显然不是你一个在街面上混的地头蛇能压下来的!”

  “后面到底是谁在给你当保护伞?是谁在给受害人家属施压?是谁在帮你打通关节?”

  陈川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:

  “你最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,不说话?那我们晚上再辛苦辛苦,给祝少爷加个钟?”

  祝钊抬起头,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人。

  年轻警员小余脸上带着“和善”的微笑,一边整理着笔录,一边对陈川说道:

  “陈哥,我看祝少这会儿是失忆了。”

  “不过没关系。正好咱们的按摩服务自带记忆恢复功能。等晚上停电的时候,咱们给祝少爷全身好好走一遍经络,估摸着他这脑子一清醒,就什么都想起来了。”

  一听到“晚上停电”,祝钊吓得浑身一哆嗦,膀胱一紧,差点没当场尿出来。

  “我说!!”

  祝钊仰起头,嚎啕大哭起来,歇斯底里的喊道:

  “我草你妈的!我说行了吧!!”

  “别再收拾我了!我舅舅是清水县常务副县长马卫东!那些事儿,全是他帮我摆平的!”

  “我什么都说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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