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
  他本来想借这顿饭摸清秦烈的底牌,甚至想把邵君临和熊竞帆也拖下水,好让秦烈投鼠忌器。

  结果秦烈一上来就把三个人挨个敲打了一遍,最后还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“该查的一点不会少”。

  这顿饭,他请得憋屈极了。

  邵君临率先回过神来,端起酒杯打了个圆场。

  “秦主任说得在理,公是公、私是私。来,我敬秦主任一杯,感谢今天的提醒。”

  熊竞帆也跟着举杯,嘴里连声应着“自查整改、自查整改”。

  沈秋河被晾在一旁,最后不得不也端起杯子,强行挤出一个笑脸。

  “秦主任年轻有为,说话办事滴水不漏,沈某佩服。以后在杭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,尽管开口。”

  秦烈举杯跟他们碰了碰,一饮而尽,然后看了看手机,站起身来。

  “多谢沈厅长的盛情款待。我晚上还约了人去见个老朋友,先走一步。三位慢用。”

  他说走就走,干净利落。

  包间里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
  熊竞帆一把扯开衬衫扣子,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老沈,你他妈请的这是什么饭?这踏马是瘟神,是阎王爷啊!我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!”

  邵君临阴沉着脸,盯着沈秋河。

  “沈秋河,你老实说,你跟他到底什么过节?你今晚拉我们来,是想让我们替你挡枪?”

  “怎么可能,他已经成了林家女婿,今时不同往日,以前他没这么狠……”

  “以前?”熊竞帆冷笑,“你以前在江东被摘了帽子,现在在江南还想被摘第二回?”

  沈秋河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
  “他不会有机会摘第二回的。”

  邵君临皱起眉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沈秋河沉默了几秒,忽然压低声音说道:

  “你们觉得,他今晚说的那些话,水库项目、旧改项目,他手上到底有多少料?”

  熊竞帆和邵君临同时沉默了。

  沉默在包间里蔓延,窗外西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湖面上零星几点游船的灯火在水波里晃荡,像极了他们此刻悬着的心。

  熊竞帆先绷不住了,把酒杯往桌上一墩。

  “老沈,你别跟我们打哑谜。你今晚请他来,是想探他的底,这我们都明白。

  可你看他那架势,咱们三个加一块儿,连他半句话里的漏洞都找不着!

  他倒好,把我们仨的短板全点了一遍,跟报菜名似的。”

  邵君临比熊竞帆沉得住气,他沉吟片刻,说:

  “我回去翻了翻脑子里那些招投标档案,有几个标段确实……当时批的时候我就觉得报价低得不合理,但领导催得急,又是省里重点项目,我签字的时候犹豫过。

  秦烈今天提这事,说明他手里起码有项目清单和报价对比表,甚至可能连具体经办人的名字都有了。”

  熊竞帆接话。

  “我那三个旧改项目更邪乎。评估报告雷同这种事,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比对过,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他连错别字都说了,说明他可能连报告原文都看过。咱们厅里的内档,他一个巡视组联络员怎么拿到的?”

  沈秋河抬眼看着他们俩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
  “所以你们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出汗了吧?秦烈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不是查案子,是查你之前,先把你周围所有人的命门全摸清楚。

  他今天提水库、提旧改,不是为了吓唬你们,是在告诉我,他连你们的案子都了如指掌,何况是我的?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熊竞帆急了。

  “等他真动手,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
  沈秋河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,酒液烧着嗓子一路烫进胃里,反倒让他冷静了几分。

  他把杯子放下。

  “办法不是没有。他秦烈再厉害,也是一个人。巡视组这次来江南,到底要查多大的范围?重点盯哪几个口子?是全省普查还是定点突破?

  这些东西,黄云海不可能全交给他一个联络员去定,上面肯定有通盘的部署。”

  邵君临眯起眼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,咱们得搞清楚巡视组的总盘子?”

  “对。”

  沈秋河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三个人凑得更近了。

  “秦烈今晚把话说得很死,公是公私是私。可他越这么说,越说明他手里有杆秤。

  每件事该打多少分、该归到哪一类,他说了算。

  我们只要搞清楚他手上那杆秤,就知道哪几件事是轻的、哪几件是重的,重的那几件里,究竟有没有我们三个的名字。”

  熊竞帆搓着手。

  “那怎么搞?总不能直接去问黄云海吧?”

  沈秋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
  “问黄云海当然不行,但你们别忘了,巡视组下到省里来,落脚在哪儿?

  省纪委给他们提供了办公室和后勤保障,省纪委的接待办、联络处跟巡视组的工作人员天天打交道。

  谁能接触那些文件?谁能在不经意的闲聊里漏出一两句来?”

  邵君临眼睛一亮。

  “省纪委副书记林怀安?他跟我在党校同过一期班,私交还行。”

  “老林那个人嘴严得很。”

  沈秋河摇头。

  “你直接问他巡视组的部署,他转头就把你卖了。

  但他身边呢,有个秘书叫周航,平时负责对接巡视组的后勤保障,小伙子才三十出头,刚到省纪委办公室没几年,还没修炼到油盐不进的程度。”

  “周航以前在发改呆过,跟住建厅、水利厅都有业务往来,你找个由头请他吃顿饭,酒过三巡,旁敲侧击地问问巡视组最近重点关注哪些领域,他不会一点风声都不透。”

  熊竞帆皱眉。

  “旁敲侧击?怎么个击法?”

  沈秋河拿起桌上的公筷,在碟子里摆了几根牙签,排成一条线。

  “巡视组的工作有节奏。第一阶段是地毯式摸排,各个厅局都发函要材料;

  第二阶段是重点聚焦,会根据材料里发现的线索圈定几个领域重点深挖;

  第三阶段才是约谈和立案。秦烈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,水库、旧改,还只是第一阶段摸排出的表面线索,说明他还没进第二阶段。

  我们只要在第二阶段启动之前,搞清楚他接下来要聚焦哪几个领域,把自己身上的雷提前排掉,他就拿我们没办法。”

  邵君临思索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
  “这个思路说得通。周航那边,我来想办法。他喜欢喝什么酒?”

  “茅台,而且认年份。”

  沈秋河笑了。

  “你带两箱十五年的去,他嘴再严也给你撬开。”

  熊竞帆又追问。

  “那万一秦烈手里已经掌握了我们三个的直接证据呢?”

  沈秋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
 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,沉默了几秒钟,才开口:

  “秦烈今晚说的都是感觉异常、高度雷同,没有一句话是实证。这说明他手里有疑点、有线索,但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。

  如果他已经有了铁证,今晚就不是坐在饭桌上跟我们聊天了。”

  “那我们还有时间。”熊竞帆松了口气。

  “有时间,但已经不多了。”

  沈秋河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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