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太医抚着胡子直笑,这话说得真好听。

  姜梨拉过高公公的手腕,细细给他把了把脉。

  “高公公这腰腿,阴雨天是不是发沉?还有夜里起夜,也频?”

  高公公一愣,忙回道,“县主好眼力!正是这两样,折磨老奴好些年了。”

  “内侍常年站班,作息不定,气血亏,十个里九个都有这毛病。”

  姜梨提笔写了个方子,“高公公且按这个抓药,吃上半月,夜里应是能睡个整觉,到时若还有何不舒服的,随时找我便是。”

  方子上,杜仲、牛膝、当归、黄芪,都是些寻常药材,贵在因人身子来配伍。

  姜梨又细细叮嘱了几句,药要温服,睡前烫脚,站班的间隙多捶捶腿。

  高公公一一记下,双手接了方子,连声道谢。

 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
  宫里的贵人,哪个拿正眼瞧过他们这些奴才?这位小县主却不一样,没架子,心还善。

  薛太医在一旁看着,心中赞赏,在宫中可别小看了这些内侍宫女的力量,提前得到些信,便有了几分躲灾的几率。

  进宫的路上,高公公的话都密了几分。

  “县主往后常来,老奴给您提个醒。”

  他压着嗓子,低声道,“宫里的路,看着平,处处是门槛。见了嫔妃,得行全礼,尤其是杨妃,最是会挑刺。旁的都好说,话一定要少说。”

  姜梨一一在心里记下。

  到了宫里,高公公引着姜梨往里走,一路低声交代,“陛下住甘露殿,议事常在两仪殿。今日县主就先在两仪殿候着,陛下等会下了早朝就会过来。”

  姜梨直点头,跨过朱明门,穿过横街,便是两仪门。

  两仪殿在太极殿正北,隐隐还能听到一星半点早朝的嘈杂。

  衬得两仪殿更静,朱柱映着窗间天光,无太极殿那般千官列仗的恢弘。

  御榻安于殿北,案上的奏折堆得很高。内侍垂手侍立,一言不发。

  檐外风过铃轻响,龙涎香缓缓飘散,姜梨立在门口,垂着脑袋静静站着。

  脑中却是在理自己的课本纲要。

  等了不到一刻钟,皇帝便稳步走过了两仪门,“下回给高陵县主赐茵席,不必这么干站着等,县主还小。”

  内侍赶紧应下,躬身往殿中放重茵。

  姜梨赶紧谢过,“臣女谢过陛下。”

  进了两仪殿里,皇帝直接屏退了下人,殿中只剩他和姜梨二人。

  高公公亲自守到殿门外,把门带上了。

  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。

  皇帝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昨夜,他也没睡安稳。

  他昨日回宫,便宣了三位太医诊脉。院首也在里面,三个人各隔了些时辰诊脉,却都是一套说辞,说来说去,还是那一套气虚体乏。

  所谓铅毒,更是一个都没把出来。他如今,只能信姜梨。

  “先把脉再看看吧。”

  姜梨便上前给皇帝把脉。三指落下,脉象还是昨日那个脉象,濡弱,迟中带涩。

  “陛下,脉象未变,若是昨日臣女问的那些症状皆属实,那便是铅毒。”

 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,一摆手,“你且仔细看看吧。”

  说完就拿起折子看了起来,朱笔写得不慢。

  姜梨不再耽搁,在殿中仔细查看起来。

  她先看茶具,再看酒器,又看盛汤盛饭的碗碟,一样一样上手掂,对着光瞧釉色。

  这一看,看出来的东西就多了。

  “陛下,好些瓷器都得换。”

  姜梨指着殿里的陈设,一样一样说过去,“釉彩的器物,色越艳,越要不得。日常用饭的碗筷杯盏,也得换掉。尤其是锡器酒盏,绝不可用来盛酸,更不能温酒,酒放久了便不再喝。青铜食器也不行,用素青瓷、粗陶无彩釉、木盘、竹笾为好。

  饮食上,笋和皮蛋一类,不得再吃。宜多食乳、豆、芝麻,固脏腑以减铅浊内蓄;常食枣肉、鲜实,辅以肉蛋,助气血以驱邪。切莫空腹饿着。

  寝殿熏香宜淡,香毬毋久留衾中,熏罢被褥须在外散净烟霭,再入寝卧。”

  皇帝听她说了这么一长串,有些惊愕,这满殿岂不是得从里到外换个彻底?

  姜梨指着墙角一只描金的梅瓶,“像这只,色是好色,铅却都在釉里。陛下平日摸它,铅就会从手上,一点一点进身体。”

  皇帝轻点头,“便依你之言,却得从长计议,一件一件换,不得打草惊蛇。”

  姜梨立马提议道,“被褥熏香这些,陛下只说用腻了旧的,换新的便是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
  “每日换一样,今日换个熏香,明日换茶具,神不知,鬼不觉。”

  皇帝将这些一一记下,记完了,他随手一抬,正碰到案角一只花瓶。

  他盯着那花瓶看了两眼,指节在瓶身上一用力,直接将花瓶推了下去,很是平静地收回了手。

  这铅毒,也会如这花瓶般,在他体内寸寸瓦解。

  姜梨吓得一惊,以为自己哪里说错话了,赶忙跪下,“臣女莽撞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

  皇帝有些无语,“花瓶碎了就得换,朕怎没瞧出你莽撞。”

  查看把脉问病情时,很是心细,问得都喋喋不休了。

  姜梨这才松了口气,赶紧坐到案前开药。

  方子写完,就双手递了出去,“陛下按这药方吃药便是。”

  皇帝接过看了一眼,开口道,“这药,朕命你来煎。不得加以旁人之手,还得掩人耳目。”

  姜梨一怔,随即明白了,陛下这般谨慎,药过旁人的手,就可能出旁的岔子。

  这后果她也担不起。

  陛下的药,从今往后只能从她手里出来。

  “臣女遵命。”她应下。

  皇帝继续道,“药材你直接去太医署取,不让旁人看。煎药就在甘露殿后头的小厨房。炉火现成,药罐一摆,旁人只当是御茶房在煎参汤。”

  名义也是现成的,对外只说,陛下信她的医术,命她日日进宫调理龙体,旁人听了,只当陛下是头风犯了。

  姜梨心里却在算账,每日煎药,每日请脉,她这是每日都得进宫了。

  为治一个人,要这般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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