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将军抓住她收斧换气的一瞬,手腕一转,长枪如灵蛇出洞,枪尖稳稳抵住姑娘肩头,堪堪锁住她下一步攻势。

  “你输了。”

  圆脸姑娘握着斧柄,喘着粗气,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只能收了斧。

  她怎甘心,可输了就是技不如人。

  这将军倒不是个花架子,有几分真本事,她服。

  宇将军收枪后撤半尺,枪尖垂落,神色平和。

  心里却不平静,若是再有半年,这姑娘他就未必赢得过了。他的反应已在逐渐减慢,习武一途上,年轻的身子是比年长的有优势的。

  这同心寨竟这般卧虎藏龙,这还不是武艺最高的姑娘。

  若是打百济时,身边有这么一支队伍,也不知能少死多少战友。

  姜梨见两人不打了,赶紧上前,她将一包药和一张方子交给那圆脸姑娘,又仔细交代了产后调理的注意事项,便告辞下山。

  若是只姜家人,她自是能多留一日看看大当家的,但队伍里这么多人,却是耽搁不得的。

  走到寨门口时,女大当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撑着身子在里头喊了一句,“小神医!老娘欠你个人情!”

  她生平最烦欠人情,金银好断,人情却难清。

  姜梨笑着冲里头挥了挥手,“大当家不必挂怀,举手之劳!”

  说完便快步往山下走。

  姜峰没进同心寨,一直等在寨门外,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才松了口气,一言不发地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

  同心寨那地方,他去过一次便不想再去第二回了。

  若是让娘子知晓了,指不定心里多难受。

  三皇子在山脚下等了大半个时辰,远远看见姜梨和姜峰的身影从山道上下来,赶紧翻身下马迎了上来,“可还顺利?”

  姜梨走到他面前,直点头,她把同心寨的事三言两语说了,又提起寨中女匪们说的那些话。

 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,“你在山上待了这半日,觉得她们该如何处置?”

  若是他未路过此地,只当不知,全然不管便可。

  可路过了,若是不管,必然会有人借此事上折子参他。

  此事往小了说,他是对地方奸宄视而不见,漠视地方生民疾苦,失宗室藩卫之责。

  往大了,罪名可就严重得多。

  明知山寨有盗,手握兵卒却不发兵清剿,莫非与山中匪人暗有往来,刻意留此一股势力,以备他日驱用?

  这便是纵寇养奸,私通匪类,一旦让父皇听到了,事过留痕,若是下次再遇上这类事,此次事就会被再次提起。

  还可能参他拥兵观望,畏寇避战,废弛王命,擅放凶徒,没有哪一条是对他有利的。

  姜梨想了想,望着远处半山腰那面迎风招展的粗布旗子,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,“殿下,我也是女子,看病救人不比男子差。同心寨的女子武艺也不比宇将军他们差,若女子能考武举,同心寨这百来号人打起仗来,未必比您的精锐差。

  若女子能出门做生意,以她们的韧劲儿和心气,十个里头至少有五个能把自己养活得好好的。能赚钱,家中爹娘也不会觉得女儿无用,不会这般苛待女儿。

  若女户能减税,婚嫁能自由,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被逼上山的苦命人。

  大乾的国力,从来都不只是男子的事,女子也绝不是只能生子这一点用处,还望殿下三思。”

  她说完便往马车方向走了,留三皇子一个人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出神。

  傅辞上前走到了他身侧,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,淡声道,“殿下,依臣之见,小神医此话有理。自古国之兴盛,女子功不可没。许穆夫人赋《载驰》,忧宗国倾覆,奔走呼号,促列国救卫,巾帼亦有家国之怀。刘向纂《列女传》,录贤妃哲妇之行,非独言闺门小节,实为明女子之才德,可以辅君、可以睦族、可以教化子孙。此于国力,大有裨益,不可轻弃也。”

  三皇子轻轻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先前那妇人拦他的那一下,眼中无惧,寸步不让。

  他这辈子见过的恭顺太多,今日这种无惧的,倒只在小神医眼中见过。

  “召宇将军前来相商。”

  傅辞躬身应了,在百济寇边,三殿下主动请旨前往岭州时,他便选择了加入三殿下麾下。

  明君,非恃强好武,乃是有敢担万民疾苦之勇。大乾危急关头,三殿下有这胆量,就不会太差。

  姜佑辰是被三皇子亲自从马车上扶着下来的。

  他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步,三皇子又伸手扶了他一下。

  姜佑辰真是很不像姜家养出的孩子,他又想到了这一路听到的消息,不禁又轻摇了摇头。

  是了,姜家的人倒是都挺有特色。

  姜佑辰回头朝三皇子咧了咧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只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“多谢殿下。”

  然后转身撒丫子就往姜家马车跑。

  那背影跑得又快又急,小胳膊小腿甩得跟风车似的,活像在逃命,直把三皇子身后几个亲卫都给看笑了。

  姜峰在马车门口,一把将他捞了上来,见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,小胸膛起伏得厉害,便拿帕子给他擦脸,又把他按坐在自己身上,“急什么,后头有狼撵你不成?”

  姜佑辰长长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往爹胸前一靠,小肩膀塌下来,活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。

  姜田氏看了他这副模样笑的厉害,“乖辰儿,在殿下那儿吃什么好东西了?”

  姜佑辰一听,赶紧拿起娘亲做的肉干咬了一口,摸着自己的肚子,祖母一问,他就感觉到饿了。

  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摇了摇头,“祖母可别提了,殿下那马车里什么都有,点心是御厨做的,又甜又酥。可我在里头连嚼都不敢细嚼。殿下一个劲看书,我要是发出一丁点声响,他眼皮就抬一下,我吓得就赶紧咽。唉,吃个点心跟做贼似的,小心翼翼的,哪哪都不痛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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