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天魔宗。

  洞府内室中,灵泉的水雾在角落里无声蒸腾,夜明珠的光芒落在凌乱的石榻上,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明明灭灭。

  这一夜很长。

  长到天魔血阵的暗红色天幕在洞府外换了三次明暗的节律,长到灵泉池的水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隐月从一开始的克制隐忍,到后来彻底卸下了那副圣女的面具,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,面纱滑落,露出的半张脸上再没有半分清冷,只剩下被浪潮反复拍打后的潮红与失神。

  直到后半夜,内室中的动静才彻底平息下来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天光还未照进洞府,李寒山先睁开了眼。

  他侧过头,看到隐月就躺在身侧,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,面纱不知何时滑落了大半,露出小半张莹白的侧脸。她呼吸很轻,长睫安静地垂着,褪去了所有圣女身份的冰冷与锋利,安静得像一弯沉在深海里的月。

  李寒山没有动,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

  看了约莫十几息,那双眼睛忽然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
  四目相对的瞬间,隐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  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,眼神里带着初醒的迷茫,随即那份迷茫迅速被惊醒取代。紧接着,一抹绯色从她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。她猛地坐起身,一把抓过滑落的衣领裹住自己,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。

  "早。"李寒山撑着头,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
  隐月的动作僵住了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笔直,沉默了好几息,才用那种强行恢复了清冽的声音开口:"转过去。"

  "昨晚什么没看过?"李寒山嘴上这么说,还是依言转过了身。

 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还有她刻意压低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声音才停下来。

  "好了。"

  李寒山转回头。隐月已经穿戴整齐,银白面纱重新系好,长发也挽了起来,除了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尽的绯色之外,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。

  她站在石榻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与他的眼睛对上。

  "昨晚的事,"她开口,声音又平又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,"是谢你。谢你冒死激活传送阵,谢你把两端的坐标锁定。一码归一码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别的意思。"

  她顿了一下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将后半句话说出口:"你不要多想。我不可能爱上你。"

  "哦。"李寒山点了点头,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,"那为什么谢我要用这种方式?灵石、丹药、功法,你堂堂天魔宗圣女,哪一样拿不出手?"

  隐月被噎了一下。

  这不是李寒山自己耍无奈要求的?

  "你……"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,随即被她强行压平,"你救的不只是传送阵,还有我。我欠你的,只有我自己给得起。"

  "哦。"李寒山又点了点头,笑得意味深长,"原来如此。"

  隐月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她转身朝外室走去,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,银白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
  李寒山也同时抬起了头。

  数道强大的气息,正在从天魔宗深处的方向,朝着这座山峰急速逼近。为首的那一道气息甜腻而张扬,像一团贴着山脊烧过来的暗红色火焰——夜绯烟。而她身后,四道气息沉稳如山,最前面那一道更是深不见底,如一座正在移动的血色深渊,所过之处,连山谷间的魔气都在向两侧退避。

  长老殿的人。而且,来的是排位最靠前的那几位。

  隐月的脸色变了。

  她没有任何迟疑,快步走到石台边,从袖中取出那只暗银色的海螺,塞进李寒山手里。海螺入手微沉,螺壳表面那层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在她指尖的灵力注入下,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。

  "听着。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极快,每一个字都像从绷紧的弦上弹出来的,"我出去拖住他们。你在这里等。"

  "海螺响三声,"她盯着他的眼睛,"就是银铃那边成了。立刻打开传送阵,放仙盟的人过来。"

  "如果只响一声呢?"李寒山握着海螺问。

  "也打开传送阵。"隐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,"但你要逃。通道打开之后,不要等仙盟,也不要等我,直接进去,从传送阵离开天魔宗。"

  "那你呢?"李寒山看着她。

  "你不管我。"隐月别开目光,"只管逃。"

  李寒山看了她一眼。

  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

  "我没有抛弃自己女人的习惯。"

  隐月的身体猛地一怔。

  她转过头来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,第一次翻涌出一种近乎失措的动荡。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"……我不是你的女人。"

  "我说是,就是。"李寒山说。

  "你——"隐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,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双眼睛里的动荡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重新凝成一片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
  "你若不逃,"她一字一顿地说,"下场会很惨。抽筋剥皮,炼魂点灯,天魔宗有一万种法子,让一个人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但我不会死。"

  "你都跟仙盟勾结了,还不会死?"李寒山挑眉。

  "不会。"隐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,笃定得近乎生硬,"我毕竟还是圣女,又为宗门立过功。他们不会杀我,这一点,我可以肯定。"

  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半分:"但被废修为,是肯定的了。"

  洞府外,夜绯烟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了过来,甜腻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:"姐姐!妹妹把长老殿的几位长老都请来了!大长老亲自出面,这回,你总不能还把人关在门外吧?"

  紧接着,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起。那声音不高,却震得整座山峰的灵雾都在嗡嗡作响:"隐月,开门。长老殿有令,即刻查验圣女洞府。"

  大长老的声音。

  隐月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攥紧。她最后看了李寒山一眼,那一眼里有警告,有决绝,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东西。

  "记住。"她说,"海螺只响一声,或者我拖不到时间——你就打开传送阵,离开。"

  说完,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银白色的身影转身穿过通道,那道刚修复没两天的禁制光膜在她身后无声荡开,又缓缓合拢。

  只留下李寒山一个人站在石室中,掌心里躺着那只暗银色的海螺,螺壳上的银白色纹路一明一灭,像一颗正在深海里等待潮声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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