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。

  辽东的大地已经覆盖了一层冷冽的白霜。

  金州城,都指挥使司衙署。

  气氛依旧如前几次一样,有些压抑,且充满了怪异的荒诞感。

  信使小杰子第十次站在这里。

  他捧着那道代表着将郭年削籍为民的第十一道诏归令。

  冯胜、蓝玉、周兴等一众高级将领,以及左参政徐方等文官,皆是默然而立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依然神色平淡的年轻人身上。

  这已经是第十一道圣旨了。

  在所有人的心里。

  郭年的拒诏,已经成了不需要彩排的固定剧本。

  “郭……郭大人……”

  小杰子读完圣旨,咽了口唾沫,习惯性地把圣旨往回缩了缩,准备迎接郭年那花样百出的“拒诏”理由。

  “下官这就回去,如实禀报陛下您……您不能奉诏的理由。”

  小杰子甚至都已经学会抢答了。

  然而。

 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!

  在众人极度错愕的目光中。

  郭年伸出双手,稳稳地接过那卷圣旨!

  “草民郭年,领旨谢恩。”

  郭年神色平静,声音清朗地在大堂内回荡。

  静!

  死一般的寂静!

  小杰子保持着递圣旨的姿势,整个人石化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
  蓝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  冯胜也是瞳孔猛缩,满脸的不可思议!

  “郭……郭大人?”

  小杰子结结巴巴,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您……您刚才说什么?您是说……拒诏对吧?”

  “我接旨了。”

  郭年将圣旨收拢,看着小杰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淡淡地笑了笑。

  “陛下要臣子回,臣子不得不回。”

  “更何况,我现在已经被削去一切官职,是一介平民。”

  “平民,是没有资格拒诏的。”

  所以说……

  接旨了?!

  郭年竟然真的接旨了?!

  抗了十次圣旨的狂臣,竟然在被一撸到底、变成平民之后,低头认输了?!

  “这……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。

  但很快,这种震惊就化作了恍然。

  “但——”

  郭年突然又吐出了一个字。

  “哦,我就知道是这样。”蓝玉心里冷笑一声,“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可能乖乖就范!这肯定又是他找的什么拒诏的新借口!”

  冯胜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  准备听听郭年这次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。

  然而。

  郭年却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。

  他看着小杰子,微笑着说道:

  “使者大人,我这次是确定要应诏了。绝不反悔。”

  “但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
  “想请使者大人,替我转达陛下。”

  “什么请求?”小杰子有些发懵。

  郭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看向门外那苍茫的辽东大地。

  “我想……”

  郭年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拉棺,而回。”

  拉棺而回?!

  这四个字一出。

 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!

  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,震得头皮发麻!

  从辽东金州,到金陵城!

  那是足足将两千多里的路程啊!

  就算是骑着快马,日夜兼程,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!

  郭年竟要徒步走回去?!

  而且,还要拉着一口棺材?!

 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,也绝对扛不住这等非人的折磨啊!

  这根本不是在赶路,这分明是在找死!

  “郭年!你疯了吗?!”蓝玉忍不住大声吼道,“两千里地,你拉棺材走回去?!你以为你是神仙转世吗?!”

  “你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拒诏!”

  “你以为皇上会答应你这种荒唐的请求?!”

  面对蓝玉的质问。

  郭年没有反驳,也没有动怒。

  他只是默默看着冯胜、蓝玉等一众大明的高级将领。

  “诸位将军,诸位大人。”

  郭年极其认真、甚至带着几分谦卑地拱了拱手。

  “草民郭年,已经被削去官职,如今只是一介白丁。”

  “这大堂,草民以后便没有资格再踏入。”

  “在辽东的这段日子,多谢诸位的照拂。”

  “草民,就此别过。”

  说罢。

  郭年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
  他转头对蒋瓛说道:“走吧,陪我去城里,挑一副好棺材。”

  郭年带着蒋瓛,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都司衙署。

  大堂内。

  众人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青衫背影。

  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。

  “冯帅……”蓝玉眼神复杂地看向冯胜,“郭年这小子,到底在搞什么鬼?他这是认真的,还是又一次拒诏的把戏?”

  冯胜死死地盯着门口,脸色阴沉如水。

  “他是认真的。”

  冯胜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沉重。

  “这一次,他是真的应诏了。”

  “因为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去拒绝,他只是提出了一个返回的方式。”

  “这,有本质的区别!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蓝玉依然不解,“他这样拉棺回京,根本就不可能活着走到金陵啊!他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?”

  冯胜深吸一口气。

  脑海中闪过郭年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举动。

  “或许……”

  冯胜喃喃自语,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和悲凉。

  “郭年,是真的不想活了。”

  “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拉棺回京,依然是在拖延时间!就像他之前十次拒诏一样!”

  “时间……”蓝玉咬着牙,“时间对他而言,真的比性命还重要吗?!”

  冯胜没有回答。

  他转头看着还在发愣的信使小杰子。

  “谁知道呢。”

  冯胜叹息一声,“也许在他眼里,有些东西,确实比命更重要吧。小杰子,去吧,把郭年的话,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。”

  ……

  金州城的街道上。

  秋风萧瑟,吹起几片枯叶。

  郭年和蒋瓛并肩走着。

  蒋瓛看着郭年那张异常平静的侧脸。

  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,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
 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郭年就这样去赴死!

  “大人……”

  蒋瓛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他停下脚步,一把拉住郭年的衣袖。

  “您不能这么做啊!”

  “两千里地,拉棺回去,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的!”

  “您这分明是在寻死!”

  “我本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”

  郭年看着蒋瓛,淡淡地笑了笑,笑容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。

  “如果朱元璋答应了我的请求,那自然最好。如果不答应,我也不算亏。”

  郭年边走边平静地说着。

  神色异常平静,仿佛不是在谈聊自己的生死。

  “朱元璋现在的目的,或者说是心愿,就是想让我死,而且是名正言顺地死。”

  “如果我拉棺而回,虽然回去的时间会被大大拖延。”

  “但对于朱元璋而言,我终究是个死。”

  “甚至,如果我因为拉棺而死在半路上,那对他来说自然是更好的结果。他什么功过都不沾身。”

  “所以,朱元璋大概率是会答应我这个请求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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