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……可这有什么用?”

  蒋瓛真的很不解,“圣上既然扣了人,真要翻脸的时候,还会在乎您这一封谢恩表吗?”

  “有用的。”

  “从这封《谢恩表》送达金陵的那一刻起。”

  “全天下的百官和百姓都会知道,陛下是多么体恤我郭年的老师,不仅升了官,甚至还可能赐了狐裘。”

  “皇上是被架在这个‘圣君仁主’的台子上了。”

  “只要我一天不反。”

  “他若是敢动我师父一根头发,那就是言而无信!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!那就是让天下人看清他的伪善面目!”

  “所以,只要这封谢恩表在,我师父在京城,反而是最安全的。”

  郭年说得头头是道。

  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。

  用皇帝最在乎的名声去反向绑架皇帝!

  “属下……属下明白了。”

  蒋瓛被郭年的冷静和算计彻底折服了。

 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,拿着那封《谢恩表》,准备退下。

  然而。

  蒋瓛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。

  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郭年。

  郭年依然坐在那里。

  就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。

  但他那颤抖的嘴唇,却似乎说着什么。

  蒋瓛并不懂唇语,但他却读懂了郭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,以及脸上滑落的水痕……

  郭年在说:“老师,对不起……”

  蒋瓛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,眼眶也瞬间红了。

  他突然明白了!

  郭年刚才说的那番运筹帷幄的话,说皇帝不敢杀李青山,说这封《谢恩表》能保全老师。

  那些听起来合乎情理的逻辑。

  根本就是郭年用来欺骗自己强撑的借口!

  连他蒋瓛都知道。

  朱元璋那是个什么样的皇帝。

  朱元璋会在乎那点所谓的名声吗?会在乎打自己的脸吗?

  根本不在乎!

  郭年怎么可能看不透这一点?

 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  这封《谢恩表》,根本护不住李青山!

  一旦朱元璋觉得郭年彻底失控,李青山,必死无疑!

  “大人他……”

  蒋瓛将嘴唇咬出血。

  他明白了。

  郭年做出写这封《谢恩表》的决定时。

  他的心就已经做好了放弃老师的准备。

 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天下大同”,为了不让大明朝继续在烂泥里腐朽。

  他先是失去了爱他的王敏。

  现在,他又要亲手将最疼爱他的恩师送上断头台。

  他切断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,所有的温情和羁绊。

  把自己变成一个孤立、冷血的……

  “圣人”!

  蒋瓛站在门外。

  他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,有种想冲进去安慰郭年的冲动。

  但他还是忍住了。

  他不敢进去,更不敢去安慰。

  因为他知道,伤心的人,是不能去安慰的。

  一旦那根紧绷的弦断了。

  郭年,就真的会崩溃的。

  “大人……”

  蒋瓛在心里默默起誓。

  “属下誓死追随大人!”

  “就算这天下人都负了您,蒋瓛,也绝不背叛!”

  ……

  十余日后。

  金陵城,谨身殿。

 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大殿,却驱散不走朱元璋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。

  他坐在龙椅上,拿着郭年的那份《谢恩表》。

  整整看了三遍。

  一遍比一遍看得仔细。

  大殿内死寂无声。

  王狗儿弓着腰站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他本以为,郭年这次不仅没有接旨,还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来“谢恩”,皇爷看后必定会雷霆震怒,甚至可能会直接下令将李青山拉出去砍了。

  然而。

  出乎王狗儿意料的是。

  “呵呵……”

  朱元璋突然笑了。

 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愤怒。

  反而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愉悦和……轻蔑。

  “他谢恩?”

  朱元璋将那张薄薄的宣纸随意地扔在御案上,眼神中满是讥讽。

  “他最敬重的老师被咱捏在手里当人质,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只能眼睁睁看着,还要给朕谢恩?!”

  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棋盘前,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盘已经接近尾声的残局。

  “王狗儿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“奴才愚钝,请皇爷明示。”王狗儿连忙跪下,低声道。

  “这意味着……”

 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  “他郭年——完全没牌了!”

  “他所有的底牌、所有的手段,在咱一次次的逼迫下,都已经被打得干干净净!”

  “他现在,就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鹿!”

 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已经闻到了胜利的血腥味。

  这大半年的时间,他跟郭年隔空博弈,见招拆招。

  郭年确实给了他不少“惊喜”。

  但,在绝对的皇权面前,任何的反抗,最终都只是徒劳的挣扎!

  “郭年啊郭年。”

  朱元璋看着棋盘上那寥寥无几的白子,冷笑道:“咱还以为你真有翻天的本事,能撑得过十二道金牌呢。”

  “看来,你终究还是不如岳飞啊。”

  “这盘棋,你已经输了!”

  “拟旨!”

  朱元璋一声断喝。

  “这是第十一道诏归令!”

  王狗儿连忙爬起来,准备研墨起草。

  “郭年目无君上,屡诏不归,罪不可赦!”

  朱元璋声音冷若冰霜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。

  “然,念其前功,免死!”

  “但,革去一切官职!削籍为民!”

  听到这个旨意,王狗儿握笔的手猛地一抖,墨汁差点滴在宣纸上。

  革职?

  削籍为民?!

  这……这是直接把郭年一撸到底,彻底变成一个平头百姓了吗?!

  “皇爷……”

  王狗儿大着胆子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您……您不杀他?”

  郭年连拒十次圣旨,放在历史上也是没有前例的,其罪之深早就够诛九族了。

  现在,皇爷为什么不直接下令砍了他?

  “杀他?”

  朱元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王狗儿。

  “杀他做什么?”

  “他若是还是朝廷命官,是辽东按察使。更何况他积攒的那些名望,如三尺之冰。哪怕他再拒诏十次,也总会有一些愚民义无反顾地支持他的。”

  “咱这个时候杀他,天下人会怎么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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