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三天前。

  阿哲听完蒋瓛的计划,没有丝毫畏惧,反而眼神决绝得狠厉。

  “蒋大人,您放心!”

  阿哲一拍胸脯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半道上把信使给截了!我会亲手宰了他!然后……我们几个兄弟就地自杀!”

  “这样死无对证,就算锦衣卫查破了天,也绝对查不到郭大人的头上,也不会牵连到我的族人!”

  阿哲这番话,说得慷慨激昂。

 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,这叫一人做事一人当,用自己的命去替郭年挡灾。

  然而。

  蒋瓛听到这话,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。

  一盆冷水浇灭了阿哲的疯想法。

  “不行!”

  蒋瓛盯着阿哲,语气极其严厉:“你如果这么做了,那就不是在帮郭大人,而是在害他!甚至是在把你们整个水西十八部往绝路上推!”

  “为什么?!”阿哲不解,“死无对证,怎么查?”

  “你太小看锦衣卫了,你也太不了解皇权的恐怖了!”

  蒋瓛叹了口气,耐心地向这个只知拼命的土司头人剖析这其中的致命逻辑。

  “截杀朝廷信使,等同于谋逆!这是在当面打皇上的脸!”

  “如果信使死了,圣旨丢了,而你们也自杀了。”

  “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?”

  蒋瓛冷笑一声。

  “不!这会让皇上彻底暴怒!”

  “因为罪名没处安放,这就成了一桩悬案!”

  “皇上为了维护天家威严,必定会倾尽全国之力,动用所有的锦衣卫暗探去查!”

  “你真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?只要顺着你们的尸体、兵器、甚至来历,早晚能查到你们是水西十八部的人,查到你们跟郭大人的关系!”

  “到那时!”

  蒋瓛眼神冰冷地看着阿哲。

  “不仅郭大人要背上‘豢养死士、谋逆造反’的死罪。”

  “你们水西十八部的几十万族人,也全都会被扣上‘从贼’的帽子,被大军剿灭,寸草不留!”

  阿哲听完,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那单纯的“拼命”想法会酿成何等的灾祸!

  “那……蒋大人,我们该怎么做?”阿哲急切地问道,“既要拦下圣旨,又不能牵连大家?”

  “郭大人说了。”

  “这件事,必须算在他的头上!”

  “只有这样,大家都能活!”

  “不仅你们能活,那个送信的信使,也能活!”

  蒋瓛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阿哲,继续解释道。

  “你们去拦截信使,只要烧了圣旨就行。但切记,不要杀信使,甚至要‘不经意’地在他面前,透露出‘郭大人’这三个字!”

  “而且,烧圣旨的时候,不能烧得干干净净,要留下一点残灰!”

  “这样一来……”

  “当信使带着残灰跑回金陵去复命时。”

  “皇上虽然会愤怒,但他立刻就会明白,这是郭大人的手笔!”

  “这就是郭大人为了拒诏,而找的又一个借口!虽然这个借口非常烂,甚至可以说是粗暴。”

  “但,只要根源找到了,这事儿的性质,就从‘神秘的反贼谋逆’,变成了‘君臣之间的又一次博弈’!”

  蒋瓛拍了拍阿哲的肩膀。

  “只要皇上知道是郭大人干的,他反而不会去深究你们是谁了。”

  “因为在他看来,你们不过是郭大人手里用来拒诏的工具罢了,查你们没有意义。”

  “这样,你们安全了,信使因为有了交代,也不用因为弄丢圣旨而被砍头了。”

  听完蒋瓛的这番分析。

  阿哲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  他愣了半晌,才从这复杂却又精妙的逻辑闭环中回过神来。

  “郭大人……他竟然连我们这些人的命,连那个毫不相干的信使的命,都算进去了?”

  阿哲喃喃自语。

  眼眶中不知不觉泛起了泪光。

  历史上太多的大人物,为了达成目的,从来都是视人命如草芥,为了成功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底下的小人物。

  在那些人眼里,小人物本来就是用来当炮灰用的。

  但。

  唯独郭年!

  在这足以掉脑袋的博弈中。

  郭年也想尽办法保全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性命!

  这等悲天悯人的胸怀。

  这等敢于担当的气魄。

  “这辈子能给郭大人卖命……”

  阿哲红着眼眶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
  “值了!!!”

  ……

  阿哲看着渐渐化为灰烬的圣旨,带着兄弟们迅速撤离,消失在白桦林中。

  过了许久。

  躺在地上的信使小杰子,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  其实。

  他刚才并没有完全昏迷过去。

  在阿哲用刀背砸他的时候,他虽然痛得眼前发黑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撑着保持了一丝清醒。

  他听到那些蒙面人的对话。

  尤其是那句“是郭大人的吩咐”。

  小杰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那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圣旨残灰,神色复杂到了极点。

  他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。

  那些劫匪完全有能力一刀抹了他的脖子,但他们没有。

  因为那个“郭大人”,没有下令杀他。

  在这冷酷的皇权争斗中。

  他一个小小的信使,竟然被这位狂臣给放了一马。

  “郭大人……”

  小杰子心中涌起一丝感激。

  但感激归感激,饭碗和性命更重要。

  既然听到了“郭大人”三个字,那他就算是有了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交代了!

  他不用承担“莫名其妙弄丢圣旨”的死罪了!

  小杰子看着辽东的方向。

  打了个寒颤。

 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个邪门的地方了!

 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被留下的马,头也不回地朝着金陵城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  ……

  谨身殿。

 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。

  他手里捏着那一点用黄布包着的圣旨残灰。

  看着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小杰子。

  “你是说,那群劫匪在烧圣旨的时候,说了‘郭大人’这三个字?”朱元璋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
  “是……是的,陛下。”

  小杰子冷汗直流,结结巴巴地答道。

  “他们虽然蒙着面,但小人听得真切。”

  “他们确实提到了郭大人,而且……而且他们根本没有要杀小人的意思,只是烧了圣旨就走了。”

  听到这个回答。

  朱元璋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良久。

  “好!好!好啊!”

  “郭年!你开始不讲规矩了吗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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