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谨身殿。

  空气中仿佛结了一层无形的冰。

  信使小杰子和一名锦衣卫暗探跪在御案前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  朱元璋看着手中的密报。

  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,此刻愤怒到肌肉都在微微抽搐。

  “好啊,好得很!”

  朱元璋冷笑连连,将密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。

  “郭年这小子,真是让咱开了眼界!”

  “他把老四也给拉进来了!”

  朱元璋太了解郭年了。

  郭年跑到燕京去,绝对不是简单的“避风头”!

 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拿燕王当挡箭牌!是在用藩王的名义,挡了他一次诏归令!

  一旁的王狗儿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说道:“皇爷,燕王殿下他……他未必是成心要包庇郭大人的吧?或许是郭大人突然造访,殿下也不好直接将他赶出去……”

  “你真以为老四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吗?!”

  朱元璋厉声喝断了王狗儿的话。

  “他若是真想置身事外,有的是办法!”

  “可他不仅留了郭年,甚至连一道上疏解释的折子都没给咱递过来!”

  “这说明什么?”

 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,“说明老四他,心里也是认同郭年的!甚至,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向咱表达他对削减宗室俸禄、对军户改革的某种态度!”

  “可是皇爷……”

  王狗儿还是有些不解,“这削减宗室俸禄的事儿,可是郭大人在朝堂上一力促成的啊。燕王殿下因此损失惨重,他怎么还会这样护着郭大人呢?”

  “哼!”

  朱元璋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森寒。

  “这也是咱最忌惮郭年的地方!”

  “这小子身上,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!”

  “他能让那些原本恨他入骨的人,不仅放下仇恨,甚至还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!”

  “太子是这样!武将们是这样!现在,连老四也成了这样!”

  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棋盘前。

  他看着棋盘上那几枚孤零零的白子,眼中杀机毕露。

  “既然他郭年喜欢拉人下水,那咱就让他看看!”

  “他拉谁下水,咱就——淹谁!”

  “传旨!”

  朱元璋捏起一枚黑子,声音如雷:“申斥燕王朱棣!私通边臣,结交外镇,有失藩王之仪!”

  “削其护卫两卫!”

  “并将燕王府今年的俸禄,再削去五成!以儆效尤!”

  此旨一出。

  王狗儿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  大明藩王的护卫,通常分为三卫,每卫兵力在三千到五千人不等。

  这是藩王镇守边疆的底气,也是他们权力的象征。

  朱元璋这一下子直接削去了朱棣三分之二的兵权!

  再加上俸禄减半,这对于一向好强、手握重兵的燕王来说,绝对是一个极其严厉、甚至可以说是带有羞辱性质的惩罚!

  “啪!”

  朱元璋将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正上方,仿佛是压在了燕京之上。

  “这一手,叫——镇!”

  朱元璋冷酷地宣告。

  “你往上长一寸,咱就往下压一寸!”

  “咱倒要看看,你郭年还能拉几个人来替你扛这雷霆之威!”

  “立刻下发第九道诏归令!”

  “让郭年——即刻滚回金陵!”

  朱元璋现在反而也不着急了。

  郭年的底牌已经被他逼得差不多了。

  连燕王都拉出来挡刀了,郭年还能有什么借口?

  ……

  就在朱元璋刚下达完对燕王的惩罚时。

  礼部尚书任亨泰,手里捧着一份奏疏,神色激动地快步走了进来。

  “微臣叩见陛下!”

  任亨泰跪地高呼,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”

  “朝鲜新任国主李成桂,已派使臣抵达金陵,现已在鸿胪寺驿馆安顿歇息!”

  “朝鲜使臣带来了丰厚的岁贡,并呈上了臣服大明、永世纳贡的降表!只待陛下召见,以彰我大明天朝上国之威仪!”

  任亨泰激动得满脸红光。

  这可是他这个礼部尚书任内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外交政绩啊!

  然而。

  朱元璋听完,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悦之色。

  他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朝鲜能识时务,主动归降,这确实是件好事。”

  朱元璋接过王狗儿递来的奏疏扫了两眼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冷意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“这朝鲜使臣在来金陵之前,在辽东逗留,甚至还成了郭年拒诏的挡箭牌!”

  “这事儿,让咱心里很不痛快!”

  朱元璋冷笑一声,“他们既然想给郭年撑腰,那咱就让他们知道,大明的天,到底是谁在撑着!”

  “传令鸿胪寺。”

  “先晾那朝鲜使臣几天!”

  “没有咱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见他们!”

  “是……微臣遵旨。”

  任亨泰虽然有些不解,但也不敢多问,只能悻悻地退了下去。

  大殿内安静下来。

 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,嘴上却似漫不经心地问道:

  “王狗儿。”

  “太子最近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这半年多来。

  这对曾经大明最稳固的父子,因为郭年的事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冷战。

  朱标被禁足在东宫,一步未出。

  朱元璋虽然嘴上硬,但他心里,其实早就软了。

  那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,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接班人啊!

  “回皇爷。”

  王狗儿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太子殿下……最近清减了许多。但每日依然按时批阅奏折,处理政务,未曾有半点懈怠。”

  “只是……”

  王狗儿顿了顿,语气有些酸涩。

  “殿下似乎……心情一直很低落,每日除了用膳,几乎很少说话。”

  听到“清减了许多”。

  朱元璋的心还是没忍住抽搐了一下。

 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,外柔内刚,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  这半年来,标儿心里该有多苦啊!

  “唉……”

 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,终究还是在这场父子冷战中,率先服了软。

  “罢了,罢了。”

  朱元璋挥了挥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老父亲的妥协。

  “你去东宫传咱的口谕。”

  “就说……朝鲜使臣远道而来,代表的是一国之尊。咱这几日偶感风寒,不便接见。”

  “让太子……前往鸿胪寺,接见朝鲜使臣,彰显大明威仪!”

  王狗儿一听顿时喜形于色!

  皇爷这是给了太子殿下一个天大的台阶啊!

  让太子代天子接见藩属国使臣,这是直接名正言顺地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!

  父子俩这长达半年的冰层,终于要化了!

  “奴才遵旨!奴才这就去东宫传旨!”

  王狗儿连滚带爬,兴奋地跑出了大殿。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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