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杰子走到裴厚所在的粥棚前。

  将他叫了过来。

  裴厚听说有圣旨,连忙擦了擦手,整理衣冠。

  他满脸喜色。

  他以为,这肯定是宣他进京面圣,正式确立朝鲜藩属地位的恩赐。

  然而。

  当小杰子将那道冷冰冰的圣旨宣读完毕后。

  裴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!

  “……着朝鲜使臣即刻赴京,钦天监择日朝见!”

  “然!”

  “自接此圣旨之日起,朝鲜使团上下,若再敢与郭年私下有一句交谈、一丝牵连!”

  “斩!立!决!”

  斩立决?!

  裴厚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!

 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小杰子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  为什么?!

  自己代表的可是刚刚归附的朝鲜国啊!

  这可是大明朝天大的面子和外交政绩!

  可大明皇帝为了隔绝他们跟郭年的接触,竟然连这种“斩立决”的狠话都放出来了?!

  跟郭年说句话的罪过,竟然比让朝鲜臣服大明还要严重?!

  这大明皇帝,到底有多恨郭年啊?!

  可如果真的恨之入骨。

  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杀了郭年?

  反而要用这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来孤立他?

  裴厚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。

  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,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藩属国使臣能掺和的。

  “下臣……接旨!”

  裴厚不敢再多想,战战兢兢地接过圣旨。

  不说就不说吧!

  反正他在这边该做的都做完了。

  接下来,他唯一的任务,就是老老实实地护送贡品前往金陵城。

  至于郭年和朱元璋之间到底要下怎样的一盘大棋。

  那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。

  ……

  十日后。

  金陵城,谨身殿。

  小杰子风尘仆仆地跪在御案前。

  “皇爷……”

  “郭大人他……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圣旨,直接就说了‘拒诏’两字。”

  小杰子战战兢兢地汇报着当时的情况,生怕朱元璋一怒之下迁怒于他。

  “另外……”

  小杰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
  “这是下官临走前,郭大人身边的那个叫小昭的侍女塞给下官的。”

  “说是郭大人早就准备好的……棋数。”

  朱元璋接过那张纸条,扫了一眼上面的几个坐标点位。

  出乎意料的是。

  他并没有任何愤怒。

  反而极其平静地将纸条放在了桌上。

 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
  “他郭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。”

  “只要事关百姓的事情,连咱这个皇帝,他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
  朱元璋的话听不出是褒还是贬。

  之前郭年手握着他派锦衣卫刺杀的铁证时,都好歹还装模作样地接了圣旨,给了他这个皇帝一个台阶下。

  可现在。

  就因为在施粥,在救济灾民。

  郭年竟然连演戏的心情都没有了,直接就把他的圣旨当成了空气!

  但朱元璋丝毫不意外郭年这样的行为。

  因为,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郭年!

  那个把百姓看得比皇帝还重要的狂臣!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。

  “郭年啊郭年。”

  “你知道爱民,你知道心系百姓。”

  “但你可曾想过,这辽东的大饥荒是怎么来的?”

  朱元璋看着窗外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郭年灵魂拷问。

  “那十万石军粮,是你派人烧的!”

  “这场灾难,是你亲手引出来的!”

  “你现在在那里假惺惺地施粥赈灾,可你救得了所有人吗?”

  “如果你救不了,如果那些灾民大片大片地饿死在你的面前……”

  朱元璋的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郭年,你自己就是谋害这些百姓的元凶,你的心里,会是怎样的想法?”

  “你那颗高高在上的圣人心,能承受得住这份罪恶的煎熬?”

  “咱,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啊……”

  朱元璋转过头,看向弓着身子站在一旁的王狗儿。

  “王狗儿。”

  朱元璋淡淡地问道:“你觉得,接下来,咱应该怎么做?”

  王狗儿身体一颤。

  欸,又在问他了……

  明明皇爷在《皇明祖训》中明令禁止宦官干政。

  但在自从皇爷和郭年开始这场看不见的博弈后,皇爷就总是喜欢问他各种意见。

  王狗儿心里很清楚。

  皇爷并不是真的想听他一个阉人的意见。

  皇爷只是因为太孤独了!

  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博弈,除了他们君臣二人,根本没有任何观众能看懂其中的深意!

  皇爷只是想借着他这个“木头人”,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。

  “回……回皇爷。”

  王狗儿硬着头皮,顺着正常的思维答道:

  “奴才以为,辽东既然闹了饥荒,朝廷理应开仓赈灾。”

  “皇爷正好可以趁此机会,向辽东的百姓彰显天恩浩荡。让他们知道,只有皇爷才是他们的天,皇爷才会救他们。”

  “这样,百姓们一定会世世代代铭记皇爷的圣恩的!”

  这番话中规中矩,也是历朝历代皇帝收买民心的标准做法。

  朱元璋听完,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说的不错。”

  “北平附近的常平仓里,确实还备着一批余粮。”

  “如果运过去赈灾,不仅能收买人心,还能彻底化解辽东的危机。”

  但紧接着。

  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!

  “但咱这次,偏不赈灾!”

  朱元璋的眼神极度冷酷:“咱就要看看,郭年惹出来这个烂摊子,他自己怎么去收尾!”

  “没有朝廷的救济,他拿什么去填饱灾民的肚子?”

  “唯一遗憾的是,咱没法亲眼看到他绝望的样子。”

  朱元璋冷笑着说出一段让王狗儿如坠冰窟的话。

  “佛经里说,最痛苦的惩罚,不是下十八层地狱,而是无间地狱。”

  “所谓无间,就是在这人世间,永远活着,永远承受着无休无止的痛苦和折磨!没有尽头,没有解脱!”

  “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,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。”

  “死,都太便宜他了。”

  “咱都有些想要让郭年活着了。”

  “让他永远活在自责和内疚的无间地狱里,日日夜夜,承受着良心的煎熬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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