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真虽然是个武将,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,性格远比这些年轻的千户们要沉稳老练得多。

  在手下的眼中,他这位老指挥使甚至有些老实得过分。

  他从来不主动争抢什么风头。

  但,他不傻。

  对于郭年这个名字。

  他虽然远在辽东,但也并非一无所知。

  他早已知道,郭年不久前在凤阳府,可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,把淮西勋贵的底盘都给抄了个底朝天!

  因此。

  他不仅没有像手下那样对郭年嗤之以鼻。

  反而对这个空降的文官抱有一丝极其理智的审视和怀疑。

  “刚进城就抓人?这个郭年,看来不是好惹的啊。”

  刘真在心里暗自盘算。

  他很清楚。

  魏雄强征军粮的做法虽然不合规矩,但确实是为了保证前线不出乱子,甚至他也默许了!

  郭年作为一个聪明人。

  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
  可他不仅抓了魏雄,现在还发出这么一份疯狂的强征令,直接去抢大户的存粮!

  这是为什么呢?

  刘真想不明白。

  但刘真很清楚。

  他们金州甚至整个辽东武将。

  在政治立场上,都是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!

  而郭年,在朝堂上,可是跟冯胜、蓝玉这些军方大佬有着不可调和的死仇的!

  而现在,郭年不仅又跑到了他们的地盘上,还一来就抓了他们的人,阻止他们征粮。

 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了。

  在刘真看来,郭年分明做得太过分了!

  是在挑衅他们辽东军方的底线!

  作为金州卫如今的最高军事长官,他如果在这个时候不出面,那他这个老领导也就别当了!

  “行了,都给老夫闭嘴!”

  刘真突然一拍桌子,喝止了还在叫嚣的众将。

  他站起身,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。

  “带兵围衙门?你们是想造反吗?!”

  “那郭年虽是个天降的文官,但他毕竟是圣上钦点的辽东南道都指挥使兼按察使!”

  “名义上,他就是咱们的最高长官!”

  “你们带兵去围他,那就是给前线的周都督、给朝堂上的将军们找麻烦!”

  众将闻言,顿时哑火了,但依然满脸的不服气。

  “那……指挥使大人,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魏千户被他抓了,看着他在这金州卫耀武扬威?”那名副千户不甘心地问道。

  刘真没有直接回答。

 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  “今日天色已晚,大家都先散了吧。约束好手底下的士兵,谁也不准去惹事!”

  刘真顿了顿,低沉地严肃道:

  “明日一早。”

  “传老夫军令,让驻守在城外大营的其他四名正千户,全部到指挥使司来议事!”

  众将听了,心中顿时一喜!

  调集四名正千户同时议事?

  这可是除了打仗之外,金州卫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了!

  “大人!您这是打算……联合四大千户所,一起去给那姓郭的施压了?”副千户兴奋地问道。

  刘真依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。

  他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挥了挥手。

  “老夫自有主张。退下吧!”

  翌日。

  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尽。

  金州卫的空气中,隐隐飘荡着淡淡的血气。

  刘真带着四大正千户,以及十几名百户和副千户,浩浩荡荡地来到都指挥使司衙署门外。

  这群武将个个面色肃杀,腰悬佩刀,虽然没有带兵,但那股子常年在边关厮杀磨砺出来的煞气,依然让人望而生畏。

  “去通报。”

  刘真站在台阶下,对守在门口的两名燕山卫低沉道:“金州卫指挥使刘真,携众将,求见郭大人。”

  两名燕山卫像两尊门神一样,手按刀柄,纹丝不动。

  “郭大人有令,今日不见外客。”

  “诸位,还请回吧。”

  其中一名燕山卫冷冷道,没有丝毫面对长官的敬畏。

  “放肆!”

  一名脾气火爆的正千户顿时大怒。

  他乃是周兴提拔的嫡系,平日里在金州卫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
  他猛地上前一步,指着那两名燕山卫破口大骂:

  “什么外客?咱们是指挥使大人的部下!”

  “刘大人亲自来见,你们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看门狗也敢阻拦?!”

  “给老子让开!否则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!”

  说着。

 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。

  这才记起在来此之前,刘真勒令他们众人都不准带武器。

  但他依然盯着两名燕山卫冷哼一声,表示了自己的态度,同时,他身后的几名百户也纷纷上前,大有强闯的架势。

  两名燕山卫眼神一寒,毫不犹豫地将战刀抽出半寸,杀气瞬间爆发!

  管你妈的是谁呢。

  张将军给我们的命令,就是保护郭大人!

  谁敢硬闯,就是我们的敌人!

  燕山卫毕竟是边关精锐,虽然手段比不上锦衣卫,但在胆气上可是谁都不怵的。

 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。

  “吱呀”一声。

  衙署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。

  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门缝里走了出来。

  张辅穿着一身合体的小号学生服,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他稚嫩的脸庞上,没有丝毫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将该有的恐惧。相反,他的眼神异常沉静,甚至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审视。

  “你们,谁是刘真?”

  张辅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武将,语气平静地询问道。

  此言一出,那名暴躁的正千户顿时火冒三丈。

  “哪来的野杂种?!”

  他指着张辅怒斥道,“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,我们指挥使大人的名讳,也是你能直呼的?!”

  “滚回去叫郭年出来,拜见我们指挥使大人!”

  让都指挥使拜见指挥使?

  还是滚过去叫?

  面对这等粗鄙的喝骂。

  小张辅不仅没有生气,甚至连眉毛都没皱,看傻子一样看着那名千户。

  随后。

  张辅清脆的童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:

  “昔日,陈太丘与友人期行,期日中。友人不至,太丘舍去。友人后来,见陈元方年仅七岁在门外戏,便问其父在否。”

  “元方答曰:‘待君久不至,已去。’”

  “那友人便当着七岁孩童的面,怒骂其父:‘非人哉!与人期行,相委而去。’”

  “元方即刻正色反驳:‘君与家君期日中。日中不至,则是无信;对子骂父,则是无礼!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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