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院子里的大公鸡刚打鸣,赵山河便神清气爽地睁开了眼。身上的酸痛消退了大半,精神头也彻底缓了过来。

  吃过林秀早起擀的手擀面,院门外准时响起了吉普车的喇叭声。

  赵山河擦了擦嘴起身出门,二嘎子正趴在驾驶室车窗上冲他招手:“哥,老周昨天连夜把那两台香港来的设备调通了,一大早就催着我来接你去掌掌眼!”

  “走,去大院看看。”

  赵山河同送出门的林秀打了个招呼,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。

  吉普车一路驶进镇子东头的机修大院。

  还没进车间大门,里面就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机器轰鸣声和金属切削声。

  原本空旷破旧的红砖厂房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,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几台刷着墨绿色油漆的重型车床、铣床和镗缸机一字排开,底座全都用粗大的膨胀螺栓死死固定在地基上。

  车间正中央,周成正戴着那副黑框眼镜,领着四个穿深蓝工装、头发花白的老技工围在一台银灰色的精密车床前。

  随着卡盘高速旋转,雪亮的冷却液喷洒在钢件上,车刀稳稳推进,卷起一缕缕泛着蓝光的铁屑。

  “老周!”

  二嘎子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  周成推了推眼镜转过头,一看见大步走进来的赵山河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。

  他示意旁边的老技工接手看车床,自己拿着块棉纱擦着油乎乎的双手迎了上来:“赵老板,您可算回来了!刚才听嘎子说您在对岸撞上了路匪,没伤着筋骨吧?”

  “一点小场面,不碍事。”

  赵山河拍了拍周成的肩膀,目光落在那台印着外文铭牌的银灰色机床上,“老周,金老板路子弄来的这台洋玩意儿,使着还顺手吗?”

  提起机床,周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,连声赞叹道:“何止是顺手,简直是神兵利器啊!赵老板,您是不知道,香港过来的这台瑞士二手精密车床,主轴跳动误差比咱们市一机厂当宝贝供着的那台母机还要小一半!”

  他指着旁边那四个正在熟练操作镗缸机的老师傅,语气里满是底气:“我把厂里当年搞军工配套的四个老伙计全挖过来了。就凭咱们现在车间里这套家伙事儿,别说是车几个非标法兰盘和变速箱齿轮,只要老毛子那边的发动机和车桥大件能进这个门,不出半个月,我就能给您攒出第一台马力十足的重型大卡!”

  “好,有你老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
  赵山河绕着车间转了一圈,看着那些干活极其老道、一句话不多说的国营厂老师傅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他转过身,对跟在身后的二嘎子吩咐道:“嘎子,老周和几位师傅在这儿干的都是熬心血的重活,后勤伙食绝不能含糊。你去镇上肉联厂打个招呼,每天往大院送十斤鲜猪肉,中午和晚上两顿必须见荤腥。工钱按咱们之前定好的最高档发,月底现结,绝不拖欠一天。”

  那几个正在擦拭量具的老师傅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,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纷纷露出了实在的笑意。

  这年头国营大厂都在发半薪,能遇上这么一个出手阔绰、懂行又敬重手艺人的东家,谁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活干漂亮。

  周成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:“赵老板放心,您这么厚待我们老哥几个,我们要是再干不出点名堂来,都没脸吃这碗手艺饭!”

  交代完车间里的事,赵山河走出厂房,站在阳光刺眼的大院当中,看着院里特意腾出来、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硬化空地,眯了眯眼睛。

  “哥,咱们接下来干啥?”二嘎子递过来一根烟,划着火柴帮他点上,“去边防站接老伊万?”

  赵山河吸了一口烟,吐出淡淡的青雾:“老伊万的伤还得在部队卫生室多挂两天消炎水,不急在这一时。你去把咱们账上的外汇额度核对一下,再去跑一趟外贸局和海关口岸,把废旧金属进口的接货批文彻底落袋。”

  他弹了弹烟灰,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边的方向:“帕维尔那边这几天就会往口岸发第一批车皮。等那批乌拉尔和卡玛斯的‘废铁’一过江,咱们这台印钞机,就该正式开动了。”

  三天后的上午十点半,口岸铁路货运站专用线上。

  六节装得冒尖的墨绿色敞车稳稳停在铁轨上。

  车厢里堆满了黑乎乎、油腻腻的铁疙瘩,几个扭曲变形的卡车驾驶室壳子直接压在最上面,底下则是横七竖八的粗大车桥、齿轮箱和满是泥垢的柴油机缸体。

  大热天的太阳一晒,车皮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废机油味和铁锈腥气。

  两名穿着制服的海关查验员正拿着报关单,捏着鼻子绕着车皮核对。年纪稍长的查验员用铁钩子拨拉了一下车厢边缘生锈的钢板,转头看向陪在旁边的赵山河:“赵老板,你们从老毛子那边进口的这批废钢,看着可够埋汰的。这上头全是老泥和废油,拉回去回炉炼钢都得先费劲洗一遍吧?”

  “谁说不是呢,老毛子干活糙,报废场里的破烂抓起来就往车皮上扔。”

  赵山河递过去一根中华烟,神色坦然地笑道,“不过人家那边按吨卖得便宜,折合下来比咱们国内收废铁划算多了。我们镇上那个机修厂地方大,拉回去让工人们慢慢拿柴油刷洗,挑些还能用的旧齿轮留着自家车队大修,剩下的烂铁皮再送钢厂回炉,赚个辛苦钱。”

  查验员听得合情合理,又抬头看了看车厢里那些连外壳都瘪了一半的破旧机械,没再多疑。

  痛快地在通关放行单上盖下鲜红的公章后,他将其递还过来:“行了,重量和品名都核对无误,签个字就能让吊车进场卸货了。”

  “谢谢同志,辛苦你们大热天跑一趟。”

  赵山河接过放行单揣进兜里,冲不远处的二嘎子一挥手。

  早就候在货场外的两台重型汽车吊立刻轰鸣着开了过来,几名装卸工爬上敞车,将粗大的钢丝绳挂在这些黑乎乎的铁疙瘩上,一吊接一吊地往平板卡车上装。

  趁着吊装的工夫,戴着厚线手套的周成爬上第一辆装满的卡车,蹲在一台变速箱总成旁,用指甲抠下一块糊在接缝处的黑油泥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  紧接着,这位老技术员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
  他赶紧滑下车斗,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胳膊,把声音压到了最低:“赵老板,这批货底子太惊人了,外头那层黑泥底下全是好东西!货场人多眼杂,我先跟嘎子押着装好的车队回大院,关起门来再拆洗!”

  “行,你们先押车回去,我去站台西头的货运室把尾款交接单签了就回。”

  赵山河拍了拍他的手背,目送二嘎子带着轰鸣的重卡车队驶出货场大门,随后转身顺着水泥站台往西头的货运值班室走去。

  刚走到值班室外的遮阳棚下,他的脚步忽然一顿。

  值班室门口的长椅旁站着两个人。

  跟车过来交接单据的帕维尔正缩着脖子站在太阳底下,大热天的脑门上全是冷汗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  而在帕维尔身前,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便装夹克的苏联中年男人。

  那人头发灰白,左腿微跛,右手稳稳拄着一根暗红色的铁木手杖,脚边的地面上还落着两张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玻璃纸。

  他似乎对中国的铁路货场格外好奇,正眯着眼打量着场院里来回穿梭的卡车和号子声震天的装卸工,不时抬手问问这边工人的计件工钱,又指着远处挂着个体牌照的车队问上两句。

  帕维尔哪有心思聊这些家常,每搭一句话都得抬起袖子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眼神一个劲儿地往站台东头瞟。

 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山河投来的注视,灰夹克男人停下话头,顺着帕维尔惊恐的视线转过身来。

  那双深陷的灰褐色眼睛在明亮的日光下将赵山河上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在他右手背还没彻底结痂的几道划痕上停了一瞬。

  男人拄着手杖主动上前两步,用生硬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赵、山、河,是这么念的吧?”

  见对面的中国年轻人神色平静,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失措,男人嘴角扯出一抹笑意,换回流利的俄语自我介绍道:“很高兴见到你,我叫索夫琴科。方便聊聊吗?”

  赵山河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没有半点波澜,干脆地点了点头:“方便。”

  索夫琴科转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汗如雨下的帕维尔,随手摆了摆:“帕维尔同志,把交接单据留给赵先生,你先去货场大门外等着吧。”

  他握着手杖柄,语气淡然地补了一句:“不用吓得连路都不会走,我已经向州局递了病休报告。今天过江只是个看风景的普通旅客,我不会调查你们这点小买卖的。”

  帕维尔如蒙大赦,赶紧把文件夹塞到赵山河手里,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眼神,逃命似的顺着站台溜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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