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沙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枪,脚底下被一块碎砖头绊了个趔趄,差点一头栽进煤渣堆里。

  鲍里斯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拤着他的后脖领子,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,顺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往床单林里钻!别回头!”

  胡同尽头连着第三机械修配厂家属院。

  几栋灰扑扑的五层红砖筒子楼围成一个四方院子,院子当央横七竖八地拉满了生锈的铁丝。

  趁着大中午日头毒,家家户户洗出来的粗布床单、花布被面和肥大的劳动布工装裤挂得密密麻麻,像一片见不着底的布帐子,空气里全是劣质碱面肥皂的刺鼻味儿。

  两人一头扎进湿漉漉的床单阵里。

  身后巷口那团还没散尽的水箱白汽里,几道黑影已经贴着墙根敏捷地闪了进来。

  跑在最前头的风衣特工半边肩膀全是土,他一眼就瞄见了前面晃动的花布床单,二话不说,抬手就是两枪。

  “噗!噗!”

  加了消音筒的斯捷奇金手枪只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,像是有人拿竹条抽打棉被。

  米沙耳根子旁边的一条湿床单猛地炸开两个窟窿,灼热的铅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溅了他一脸冰凉的肥皂水。

  紧接着“嘣”的一声脆响,头顶拉着衣服的铁丝被打断了,十几件湿衣服连着木头夹子哗啦一下全砸了下来,正好盖在米沙脑袋上。

  “啊!”

  米沙吓得魂飞魄散,脚步本能地顿在了原地。他一把扯掉糊在脸上的湿工装裤,脑子里一片空白,纯粹凭着警校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转过身,哆哆嗦嗦地抬起右手,想拿手里的马卡洛夫手枪往后胡乱还击。

  可他忘了,头顶那根铁丝一断,原本挡在他和巷口之间的那排湿床单瞬间塌落在地,视野里骤然空出了一大片毫无遮挡的豁口!

  他甚至连枪口都没来得及抬平。

  二十米外的巷口阴影里,那名风衣特工双手稳稳托着斯捷奇金手枪,黑洞洞的消音管口早就锁死了他。

  “噗!噗!噗!”

  三声沉闷的短点射,快得几乎连成了一条线。

  九毫米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,像三柄迎面抡过来的八角大铁锤,结结实实地夯在了米沙单薄的胸口和右肩琵琶骨上。

  米沙前胸的旧工装夹克瞬间炸开三团血雾。

  他举枪的右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猛地往后一甩,手里的马卡洛夫手枪脱手滑落在身旁的泥地上,整个人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,双脚离地向后仰面栽倒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砸进满是黑煤泥和肥皂水的床单堆里。

  滚烫的鲜血顺着领口和胸前的弹孔狂涌而出,眨眼间就把身下那条刚洗干净的白粗布床单洇湿了一大片。

  “米沙!”

  跑在前头两步的鲍里斯眼角余光瞥见那团血雾,心头猛地一沉。

  他刚猫下腰想回头去拽,身后又是“噗!噗!”两声闷响。

  两发滚烫的铅芯擦着他的后脖颈飞过去,把面前挂着的一件厚劳动布工装撕开两道口子,狠狠钉进不远处的红砖墙里,溅起一蓬碎砖沫子。

  鲍里斯头皮发炸,伸出去的半条胳膊像碰了烙铁一样猛缩回来,整个人顺势往侧面一扑,连滚带爬地翻进一排摞着破木箱和臭咸菜缸的墙角死角里。

  不到三米外的泥地上,米沙仰面朝天地躺在塌下来的白床单里,嘴里大股往外冒着血沫子,一只沾满煤泥的左手还在地上拼命抓挠,挣扎着想去够掉在半尺外的马卡洛夫手枪。

  指尖刚擦到冰凉的枪管,一双沾满黄泥灰的高腰军靴便从床单后头重重迈了出来,一脚把枪踢飞,顺势狠狠跺在米沙的手腕上!

  “咔嚓!”

  腕骨碎裂的脆响中,后面跟上来的两个魁梧便衣猛扑上去,膝盖死死顶住米沙血肉模糊的后背,扯过地上一团脏床单粗暴地塞进他嘴里,反手摸出钢丝扎带,将他左臂反拧到后腰勒得死紧。

  按着米沙的便衣顺手往他怀里一掏,摸出那个暗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。翻开看了一眼,那便衣手猛地一抖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头儿!是、是内务部的人!边境特区局的警察!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刚走到近前的魁梧组长脸色骤变,一把夺过那本染血的警官证。

  看清上面的钢印和照片,魁梧组长头皮瞬间发麻,额角青筋直跳:“苏卡!阿列克谢的条子怎么会穿便衣摸到这儿来?!”

  维克多少校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,这次行动必须死死捂住盖子,在拿到谢尔盖手里那批铁证之前,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惊动内务部。

  可他们倒好,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,照面就开枪放倒了一个内务部的正式警员!

  这要是被内务部知道特别调查科越界在他们的管区秘密封锁街道,还当街开枪杀害他们的执勤民警,那还得了?!阿列克谢那帮人绝对会借题发挥,直接调动内卫部队过来拼命!

  “蠢货!谁他妈叫你直接开枪的?!”

  魁梧组长猛地扭头,压着嗓子冲旁边的风衣特工破口大骂,眼珠子都红了。

  风衣特工脸色也一阵发白,梗着脖子急声辩解道:“组长,这不能怪我!这两个家伙穿着机修工的衣服,在街口被拦的时候就敢踩油门撞人!刚才这小子转身把枪都拔出来了,我不先扣扳机,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了!”

  “啪!”

  魁梧组长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,结结实实地抽在风衣特工脸上,打得他脑袋猛地一偏,嘴角当场渗出了血丝。

  “少他妈给我找借口!”

  魁梧组长气得额角青筋暴跳,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嗓音怒骂:“等收了队,你自己去跟维克多少校说!看少校不活扒了你的皮!”

  骂归骂,魁梧组长心里比谁都清楚,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。

  枪已经开了,人也快打废了,这时候就算把人送回内务部赔礼道歉,阿列克谢那帮人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
  既然事情已经做下了,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,把事情彻底做绝!

  只要赶在内务部反应过来之前,把院子里藏着的另一个条子也按死在这儿,把人悄悄处理掉,到时候就算内务部查起来,他们也完全可以一口咬死说不知道对方是警察!

  就说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在封锁区外围转悠,怀疑他们是盗窃国家重工业物资的武装悍匪,加上对方没穿制服、当街驾车撞人、拔枪拒捕在先,这才引发了误会走火!

  想到这儿,魁梧组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染血的暗红色警官证,二话不说,直接揣进自己贴身的防弹夹克内兜里,又弯腰把米沙怀里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,连半张带字的纸片都没留下。

  按着米沙的便衣低头看了一眼,见米沙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直冒粉红色的气泡,人还没断气,下意识伸手想去架他的胳膊:“组长,这小子还活着,弄哪儿去?”

  魁梧组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伸手按住那名便衣的肩膀,摇了摇头。

  那名便衣对上组长毫无温度的眼神,瞳孔猛地一缩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  他什么都没再说,抓着米沙衣领的手直接松开,任由米沙重重摔回血泥里。

  他站起身,顺手扯过旁边半幅塌落的脏床单,直接蒙在了米沙还在抽搐的脸上。

  魁梧组长抬起军靴,把掉在旁边的马卡洛夫手枪一脚踢进墙根的臭水沟里,拔出腰间的消音手枪,朝几步外那排破木箱和臭咸菜缸努了努下巴,手腕往下一劈。

  风衣特工和两名便衣心领神会,立刻端起手里的武器,四个人呈扇形,踩着哗哗作响的碎煤渣,一步步朝墙角的死角包抄过去。

  四双军靴逼近到五步之内,最前头的消音枪管刚绕过破木箱的边缘。

  咸菜缸的缝隙里突然探出一只满是青筋的右手!

  鲍里斯连头都没露,抓着马卡洛夫手枪朝着外头晃动的人影接连扣动扳机!

  “啪!啪!啪!”

  三声没有消音器掩盖的清脆枪响在窄院里轰然炸开,打得黑泥四溅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魁梧组长和风衣特工没料到对方敢直接放响枪,条件反射地往左右两侧飞扑闪避,滚倒在晾衣木桩后头。

  “噗!噗!噗!噗!”

  一串密集的消音子弹瞬间还击过来,把那口粗陶咸菜缸打得当场爆裂,发臭的陈年盐水混着烂菜叶流了一地。

  可咸菜缸后头早空了。

  趁着追兵闪避的那一秒钟空当,鲍里斯双腿猛蹬墙根,整个人像头野猪一样从侧面死角窜了出去,猫着腰冲过最后几米空地,一头扎进了三号筒子楼阴暗潮湿的单元门洞!

  “妈的,让他跑进楼里了!追!”

  院子里传来魁梧组长气急败坏的低吼,四双军靴踩碎满地瓦片,紧咬着尾巴冲进了楼道。

  楼道里一股子沤烂的洋白菜味和猫尿骚气。

  鲍里斯连停都没停,顺着楼梯底下那条堆满蜂窝煤的狭窄过道往里猛冲,抬起大皮靴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尽头那扇包着铁皮的矮木门上。

  “咣!”

  木门门锁当场崩飞,里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锅炉房兼管区房管所。

  一个戴着老花镜、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的干瘪老头吓得手一抖,茶水全泼在了裤裆上:“谁……谁啊?!”

  鲍里斯反手把沉重的铁皮门死死合上,抓起门后一根手腕粗的角铁插销,“咔哒”一声推入水泥墙槽,又顺势拉过旁边一个装满铁零件的笨重木箱死死顶在门后。

  “内务部办案!不想死就滚去墙角抱头蹲着!”

  鲍里斯左手把发烫的枪口往老头鼻尖前一晃,右手一把抢过办公桌上那部沾满油泥的黑色转盘电话。

  老头看了一眼他满脸血污的凶悍模样,连大气都不敢喘,连滚带爬地缩进了煤堆里。

  外头的单元门洞里,已经传来了急促的皮靴奔跑声和克格勃特工气急败坏的俄语叫骂。

  “快接……快他妈接电话啊,你这头死肥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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