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谷场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赵山河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他静静地抽完了手里最后两口烟,任凭橘黄色的烟火在初春的冷风里明灭。

  直到那根大中华快烧到指头肚了,他才将烟头扔在脚下踩灭,抬起头,目光幽深地看向魏老三。

  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吧,魏三爷。”

  “我先是杀了你手底下的阿坤,还有马五手底下的悍将,以及黑四爷那帮人。你手下那么多兄弟,直接间接都死在我手上。”

  他轻轻掸了掸衣襟,目光死死盯住对方。

  “然后你今天跑过来说,你不计较了,还要用这种托孤式的方法,要把底下的老弱妇孺和工程队全托管给我?先不说我信不信任你的问题。”

  赵山河目光幽深,一字一句地剖开核心,“就你手下那些兄弟,要是知道你把家人交到了杀死自己兄弟的仇人手上,他们会怎么闹?”

  “不用担心他们了。”魏老三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,声音极其平淡。

  赵山河眼神微凝:“嗯?”

  “我的意思是,你永远都不用担心底下那帮刺头会闹事了。”

  魏老三抬起头,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,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因为算算时间,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,那些底子不干净、沾过血、以后可能护不住盘子甚至还会反咬你一口的兄弟,应该就在刚刚,已经被市局的人抓进去了。”

  初春的冷风骤然穿过打谷场,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。

  赵山河瞳孔剧烈收缩。

  他这是第一次彻底看不透一个人,完全看不懂对方的路数,也摸不清这种自绝后路的行事逻辑。

  魏老三将手里快烧到指头的烟蒂扔在脚下碾灭,浑浊的目光迎上赵山河发紧的眼神。

  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你肯定想问为什么,对吧?”

  赵山河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,没有开口,只是隔着夜风,面色冷沉地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魏老三叹了口气,声音在黑夜里像砂纸摩擦一样粗粝。

  “因为风向已经彻底变了。”

  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老式棉袄,目光越过赵山河,看向更远处的黑暗,“原本我这走私的盘子能勉强维持,靠的全是对岸倒腾过来的那点暴利。前几年国内物资紧缺,倒爷们需要一条安全出货的线,因为有这个需求,我这西郊三爷的牌子才立得住,底下那帮兄弟也才能安安分分跟着我发财。”

  “但你看看现在,苏联那边开始铁腕反腐,走私的线彻底断了。一旦没了源头的利润,底下这帮沾黑带血的刺头分不到钱,立马就会变成饿狼。你看最近市面上那些抢地盘、争场子、甚至下黑手的破事,都是因为断了财路,底下人眼红开始瞎闹。”

  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清明。

  “我太清楚这帮人了,一旦没了钱,他们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来。我明显感觉到市里的环境已经变了,上面绝不会容忍他们这么闹下去。如果再由着他们胡搞,等严打的风暴真刮起来,到时候进去肯定不是蹲几年那么简单,那是全都要排着队吃枪子的。”

  魏老三直勾勾地盯着赵山河,语气决绝。

  “我把他们亲自送进去,不管判几年,好歹能给他们留条活命。就算真在号子里折了,也不至于连累到自己家人。”

 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自嘲地扯了扯干瘪的嘴角。

  “我已经老了,大半辈子都在刀尖上舔血,实在是不想再折腾这些打打杀杀的烂事了。到了我今天这个位置,仇家遍地,底子又黑,想平稳落地估摸着也不太可能。所以我只能赶在风暴刮下来之前,用这种壮士断腕的法子,强行替底下那些孤儿寡母蹚出一条路。”

  魏老三深吸了一口初春冷硬的夜风,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种死灰般的平静。

  “这也是我作为老大,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。”

  打谷场上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只有冷风刮过老榆树枯枝的呜咽声。

  赵山河站在原地,罕见地愣住了。

  他那双向来深不可测、算无遗策的眼睛里,破天荒地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与荒谬。

  他微微眯起眼睛,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、干瘪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。

  现在才是八一年初春,市面上虽然风声有些紧,但绝大多数在街面上混的盲流和大哥们,依然在为了抢地盘、争场子打得头破血流,做着能在道上呼风唤雨的大梦。

  可眼前这个大半辈子都在西郊土里刨食的老混混,竟然已经提前预知到了那场即将在八三年席卷全国、史无前例的“严打”风暴。

  这就完全解释得通了。

  在绝对的国家机器和时代大势面前,西郊这些沾黑带血的草根势力,连个屁都不是。

  魏老三之所以下这么狠的手,提前把手下全送进去,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根本不叫清理门户,这叫断尾求生。

  能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时候看透大局,还能毫不犹豫地下刀剜自己的肉,这老头的眼光和魄力,确实太厉害了。

  看着赵山河眼底变幻莫测的神色,魏老三干瘪的脸颊上扯出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
  他像是已经从这短暂的错愕与沉默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
  这老头原本一直死死紧绷着的双肩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。

  他把拢在棉袄袖子里的双手抽出来,用力搓了搓冻僵的粗糙老手,迎着初春的冷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,眉宇间满是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
  “谢了,赵老弟。”

  魏老三沙哑地吐出这五个字,声音在风中飘散。

  紧接着,在赵山河极度错愕的目光中,这个在西郊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地头蛇,突然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他没有任何犹豫,双膝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冷硬的打谷场上。

  对着面前这个曾断了他财路、杀了他心腹的年轻男人,魏老三弯下干瘦的脊背,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
  额头砸在初春冻得梆硬的泥地上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
  他没有抬头,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,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最后一句交底的话:

  “我底下那些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,就全交给你了!”

  磕完这个头,交代完这句话,他没有去等赵山河的搀扶,也没有再去看赵山河的表情。

  魏老三用冻僵的双手撑着地,身形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。

  他低头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碎土碴子,重新将双手拢进单薄的棉袄袖子里,转过身,步履蹒跚地朝着打谷场外的无边夜色走去。

  老榆树的枯枝在冷风中狂乱摇晃。

  赵山河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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