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呼啸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
  头顶厚重的乌云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,一轮冷森森的满月从云缝里露了出来,惨白的月光铺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,映得满地白霜泛着幽幽寒光。

  二嘎子光着两只脚板踩过碎石子和冰碴子,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,可他像是压根感觉不到疼,借着胸腔里那股烧得正旺的烈酒劲,红着眼珠子一路狂奔。

  他没往村口去,而是一头扎进了村东头的空场。

  空场尽头,是一排新盖没多久的红砖库房。

  那是赵山河带着大伙儿把运输队支起来以后建的,平时存着修车用的工具、轮胎、皮带、轴承一类零配件,几辆跑运输的解放大卡车也停在这里,墙角还码着一桶桶备用油料。

  “咣当!”

  二嘎子冲到库房门口,根本没心思找钥匙,咬着牙抬腿就是一脚!

  “砰!”

  厚重的木门狠狠一震,生锈的门锁“咔嚓”崩开,两扇门板猛地朝里弹去,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

  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
  惨白的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斜斜照进库房,正好落在最前头那辆墨绿色解放大卡车上。

  二嘎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几步冲到车后,从墙边拖出两只备用油桶,“哐啷!哐啷!”接连甩进后车斗。

  “老王八蛋……”

 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。

  “老子一把火点了你那个狗窝!”

  话音未落,二嘎子一把拽开车门,翻身钻进驾驶室。

  钥匙就挂在方向盘底下。

  他抓住钥匙猛地一拧。

  “突突突——轰!!”

  沉寂的发动机骤然苏醒,整辆卡车跟着剧烈震颤起来,粗大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。

  二嘎子一把推上挡杆,猛地将方向盘打死,光着的大脚板照着油门一脚踩了下去!

  “轰——!”

  解放卡车猛地往前一窜,粗大的轮胎从库房里碾了出去,冲过空场,直接扎上了通往下坎子村的土路。

  车速越来越快。

  发动机低沉的咆哮声滚过寂静的荒野,两道雪亮的大灯在前方剧烈晃动,坑坑洼洼的土路被一截一截从黑暗里扯出来,又飞快甩到车后。

  轮胎碾碎冻得梆硬的土坷垃,碎石子噼里啪啦朝两旁的荒草丛里乱飞。

  二嘎子两只手紧紧抠着冰冷的方向盘,青筋一根根鼓起,整个人随着驾驶室剧烈摇晃,脚下的油门不仅没松,反而一脚踩死!

  “快!”

  “再快点!”

  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车窗直往里灌,吹得他乱糟糟的头发满头乱飞。

  前头一个大坑突然出现在车灯里。

  二嘎子连躲都没躲。

  “咣当——!”

  粗大的前轮直接碾了进去,整个车头猛地往上一蹦!

  二嘎子脑袋“砰”地撞在驾驶室顶棚上,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,落回来以后却只是甩了甩脑袋,又把方向盘重新攥紧。

  “妈的!”

  “给老子快点!!”

  油门再次往下一沉。

  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重,后车斗里的铁皮油桶被颠得“哐啷哐啷”乱撞,在漆黑的荒野里传出去老远。

  急弯到了。

  二嘎子猛抡方向盘。

  庞大的车身贴着路边荒沟甩了过去,车斗狠狠一摆,卷得大片枯草和尘土冲天而起。

  又一个坑。

  直接碾!

  又一道弯。

  照样冲!

  这辆大解放就这么一路吼着、颠着,在月光下硬生生冲过几里荒路。

  没过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房屋轮廓。

  下坎子村!

  二嘎子两只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  “到了!”

  光着的大脚板再次往下一压!

  “轰——!!”

  发动机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
  绿色解放大卡车卷着漫天尘土冲进村口,霎时间,原本死寂的下坎子村像是被一脚踹翻了窝!

  “汪汪汪!!”

  “汪!汪汪汪!!”

  整个村子的看门狗接二连三狂吠起来。

  一家响。

  两家响。

  眨眼间四面八方全是凄厉的狗叫。

  几户已经睡下的人家也被这地动山摇般的动静惊醒,黑漆漆的土屋里接二连三亮起昏黄的煤油灯。

  “啥动静?!”

  “谁啊?!”

  “这大半夜哪来的车?!”

  有人连棉袄都没扣好,趿拉着鞋跑到窗户边,推开窗扇往外瞧。

  还没等他看清楚——

  “轰隆隆!”

  两道雪亮的车灯已经从窗前一扫而过!

  绿色的解放大卡车裹着滚滚黑烟从土路中央呼啸而过,粗大的轮胎卷起满地枯草、冰碴和尘土,只留下震得窗纸直颤的发动机轰鸣。

  二嘎子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
  白天走过一次的路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前头岔口一到,二嘎子猛地一把抡过方向盘,巨大的车头骤然右转,后轮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横着滑出去半截,又被强劲的动力生生拽正。

  下一瞬,两道惨白刺眼的车灯穿过漫天尘土,笔直照向村东头刘家那三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。

  二嘎子两只眼睛死死锁住前方那扇摇摇欲坠的木头院门,眼角因为充血涨得通红。

  光着的大脚板不仅没松,反而照着油门狠狠焊死在车底板上!

  他整个人猛地压在方向盘上,从嗓子眼里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:

  “刘长贵!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滚出来!!”

  “轰——!!”

 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刺耳咆哮,几吨重的钢铁车身卷着滚滚尘土,照着刘家院门一头撞了上去!

  “轰隆——!!”

  两扇破木门连半息都没撑住,当场被撞得四分五裂!

  门框连着两侧的泥墙轰然塌陷,断木、泥块、碎草漫天横飞。

  粗大的轮胎碾过满地废墟,整个车身势头不减地硬生生闯进院子,墙边码着的一大垛木料又被厚重的保险杠扫得当场炸开,十几根沉重的圆木滚得到处都是。

  正前方,就是刘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。

  二嘎子两颗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,死死瞪着越来越近的堂屋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:

  “操你妈的!给老子塌!!”

  “砰——!!”

  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在村里炸开!

  车头狠狠撞上堂屋正面的夯土墙,整间屋子剧烈一颤,原本就裂开的土墙当场被顶出一个巨大的窟窿,大片土坯泥块轰然坍塌。

  窗框歪斜着被撞飞进屋里,房檐上的泥巴、碎瓦和干草噼里啪啦全砸在驾驶室顶棚上,呛人的漫天灰土瞬间将整个车头吞了进去。

  卡车终于被卡死在废墟里。

  发动机还在低沉地咆哮,排气管不断喷吐着刺鼻的黑烟。

  二嘎子整个人被震得往前猛撞,额角狠狠磕在方向盘上,当场划开一道口子,热乎乎的鲜血顺着眉骨一路淌到下巴。

  他狠狠晃了晃眩晕的脑袋,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连看都没看掌心里的血渍,隔着烟尘死死盯着院里的废墟。

  “刘长贵……”

  二嘎子咧开满是血沫的嘴角,粗重地喘着气:

  “你给老子滚出来!”

  “砰!”

  他一脚踹开变了形的驾驶室门,光着脚板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
  碎石子、断木碴扎进脚底板,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,顶着满头灰土一头冲进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堂屋:

  “你下午不是很能打吗?!不是牛逼吗?!”

  “你拿顶门棍砸人的狠劲儿呢?!你现在给老子滚出来!!”

  “来啊!冲老子身上砸啊!缩在哪个耗子洞里当缩头乌龟呢?!”

  屋里除了呛人的尘土和塌落的碎土块,根本没人吭声。

  二嘎子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几步扑到里屋门前,一脚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踹得粉碎,直接跨了进去。

  炕上被褥凌乱,地上扔着几只破鞋,屋里黑洞洞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  他猛地转过身,又冲进旁边的灶房和柴道,连柴火垛底下都拿脚发狠地乱踢了一通。

  “操!”

  二嘎子一脚踹翻门口的破木盆,气喘吁吁地重新冲回院子,扯着嗓子又吼了一声:

  “刘长贵!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!!”

  四周除了狗叫,还是没人应声。

  二嘎子站在满院狼藉里,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,这才算彻底明白过来——

  人真跑了。

  “行……”

  “行啊!”

 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,猛地转头,猩红的目光扫过塌掉的院墙、滚了一地的木料,最后一下钉在那辆半截车头扎进堂屋的解放卡车上。

  更准确地说——

  是钉在后车斗那两只墨绿色的铁皮油桶上。

  二嘎子盯着那两只桶看了两息,嘴角猛地抽了一下。

  “老王八蛋……”

  “你人跑了是吧?”

  “行!”

  他抬手指着刘家那三间破房子,扯着嗓子怒吼:

  “你人跑得了!”

  “老子看你这个家往哪儿跑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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