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大。
李穗穗从辅导员老张的办公室退出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笺纸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外贸局。
这三个字印在纸上，黑纸白字，红戳刺眼。
她把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，确认上面的名字是“李穗穗”，不是别人。
刚才在办公室里，老张把这张纸递给她的时候，特意多交代了几句。
“李穗穗，这个名额本来好几个人盯着，你成绩全系第一，平时表现也拔尖，学校才把名额定给你。外贸局是个好单位，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多，你的洋文能派上大用场。去了好好干，别给咱们京大丢人。”
李穗穗当时连连点头，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应届毕业的学生，有人拿着分配单欢天喜地，有人垂头丧气。
李穗穗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了两下，揣进确良衬衫的胸前口袋里，还拿手拍了拍，确认装严实了。
她没回宿舍，直接跑下楼，去车棚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推了出来。
李穗穗跨上自行车，脚下蹬得飞快，车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，得赶紧把这事告诉陆文元。
到了机关大院门口，李穗穗捏了刹车，单脚撑地。
传达室的窗户开着，门卫老赵正拿着大蒲扇扇风。
“大爷，麻烦您帮我喊一下房管科的陆文元。”李穗穗扒着窗台往里喊。
老赵探头看她。
“你找小陆？有登记吗？”
“没有。您就说李穗穗找他，有急事。”
老赵见她满头大汗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过去。
“房管科吗？叫小陆听电话。外头有个叫李穗穗的女同志找，说有急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老赵指了指旁边的大树底下。
“去那边阴凉地儿等，他马上出来。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
李穗穗推着车走到树下，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没过五分钟，陆文元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白衬衫，风纪扣解开了一颗，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，手里还拿着一沓没写完的材料。
走得有点急，气息不匀。
李穗穗迎上去。
“你跑什么，我又丢不了。”
陆文元停下脚步，把材料换到左手，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，递给她。
“门卫说你有急事，我以为出什么变故了。擦擦汗。”
李穗穗接过手帕，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。
“是急事，天大的急事。”
她把手帕塞回陆文元手里，又去掏衬衫口袋。
陆文元看着她动作，没催。
那张折好的信笺纸被掏出来，李穗穗直接拍在陆文元胸口上。
“你自己看！”
陆文元被她拍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赶紧拿手接住那张纸。
他把材料夹在腋下，双手展开信笺纸。
只看了一眼，陆文元就笑了。
“外贸局，业务科。”陆文元念出声，“定级了，正式编制。”
“对！”李穗穗下巴扬得老高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辅导员说了，下个月初就去报到。实习期四十八块五，转正五十六，还管一顿中午饭。”
陆文元把纸重新折好，顺着原来的折痕压平，递还给她。
“你能进业务科，全靠你自己的专业成绩硬。外贸局是个好单位，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多，你的洋文能派上用场。”
李穗穗把纸接过来，重新揣好。
“那是。我这四年书可没白念，也是林婉姐说以后洋文发展用处大。”
她看着陆文元，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陆文元，我有京城户口了。以后我在这四九城里，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，自己挣工资，自己分粮食。”
陆文元点头。
“是，李干事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李穗穗被他这声“李干事”叫得浑身舒坦。
她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。
“晚上去吃涮羊肉吧，我请客。庆祝一下。”
陆文元看了看手表。
“现在才下午三点。你在这儿等我十分钟。”
“干嘛去？”
“去请假。”
陆文元说完，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。
李穗穗在后面喊。
“哎，你材料还没写完呢！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陆文元头也没回。
十分钟后，陆文元推着他的二八大杠出来了。
后座上还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“走吧。”陆文元跨上车。
李穗穗也骑上自己的车，两人并排骑在林荫道上。
“真去吃涮羊肉啊？”李穗穗问，“东来顺挺贵的。”
“不去东来顺。”陆文元说得慢条斯理，“先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顺着大街拐进了一条胡同。
这地方李穗穗熟，就在她买的那间小院后面不远，是机关单位的筒子楼。
陆文元在三号楼楼下停住，把自行车锁好。
“上楼。”
李穗穗跟着他上了三楼，走到东头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。
陆文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拧开门锁，推开门。
“进来看看。”
李穗穗走进去，愣住了。
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墙面新刷了白灰，地面是水泥的，扫得一尘不染。
靠东墙摆着一张崭新的实木双人床，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。
窗户底下是一张书桌，配着一把靠背椅。
靠门的地方立着一个大衣柜，柜门上镶着一面半身镜。
最显眼的是床上的铺盖。
大红色的牡丹花床单，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面被子，枕头也是一对红色的。
李穗穗转头看陆文元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
“这半年陆陆续续置办的。”陆文元走进来，反手把门关上，“床是找木匠打的，被褥是我自己去百货大楼扯的布，找胡同里的王奶奶帮忙缝的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你之前说，等你毕业分配了工作，我们就结婚。”
陆文元转过身，把信封递给李穗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李穗穗没接。
“存折。里面有我这几年攒下的工资，还有平时写稿子的稿费。一共一千八百块。”陆文元说得很认真，“大件的家具我都置办齐了。这钱你拿着，看看还缺什么，自己去买。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手表，只要你喜欢，就去买。”
李穗穗从辅导员老张的办公室退出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笺纸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外贸局。
这三个字印在纸上，黑纸白字，红戳刺眼。
她把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，确认上面的名字是“李穗穗”，不是别人。
刚才在办公室里，老张把这张纸递给她的时候，特意多交代了几句。
“李穗穗，这个名额本来好几个人盯着，你成绩全系第一，平时表现也拔尖，学校才把名额定给你。外贸局是个好单位，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多，你的洋文能派上大用场。去了好好干，别给咱们京大丢人。”
李穗穗当时连连点头，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应届毕业的学生，有人拿着分配单欢天喜地，有人垂头丧气。
李穗穗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了两下，揣进确良衬衫的胸前口袋里，还拿手拍了拍，确认装严实了。
她没回宿舍，直接跑下楼，去车棚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推了出来。
李穗穗跨上自行车，脚下蹬得飞快，车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，得赶紧把这事告诉陆文元。
到了机关大院门口，李穗穗捏了刹车，单脚撑地。
传达室的窗户开着，门卫老赵正拿着大蒲扇扇风。
“大爷，麻烦您帮我喊一下房管科的陆文元。”李穗穗扒着窗台往里喊。
老赵探头看她。
“你找小陆？有登记吗？”
“没有。您就说李穗穗找他，有急事。”
老赵见她满头大汗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过去。
“房管科吗？叫小陆听电话。外头有个叫李穗穗的女同志找，说有急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老赵指了指旁边的大树底下。
“去那边阴凉地儿等，他马上出来。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
李穗穗推着车走到树下，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没过五分钟，陆文元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白衬衫，风纪扣解开了一颗，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，手里还拿着一沓没写完的材料。
走得有点急，气息不匀。
李穗穗迎上去。
“你跑什么，我又丢不了。”
陆文元停下脚步，把材料换到左手，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，递给她。
“门卫说你有急事，我以为出什么变故了。擦擦汗。”
李穗穗接过手帕，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。
“是急事，天大的急事。”
她把手帕塞回陆文元手里，又去掏衬衫口袋。
陆文元看着她动作，没催。
那张折好的信笺纸被掏出来，李穗穗直接拍在陆文元胸口上。
“你自己看！”
陆文元被她拍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赶紧拿手接住那张纸。
他把材料夹在腋下，双手展开信笺纸。
只看了一眼，陆文元就笑了。
“外贸局，业务科。”陆文元念出声，“定级了，正式编制。”
“对！”李穗穗下巴扬得老高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辅导员说了，下个月初就去报到。实习期四十八块五，转正五十六，还管一顿中午饭。”
陆文元把纸重新折好，顺着原来的折痕压平，递还给她。
“你能进业务科，全靠你自己的专业成绩硬。外贸局是个好单位，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多，你的洋文能派上用场。”
李穗穗把纸接过来，重新揣好。
“那是。我这四年书可没白念，也是林婉姐说以后洋文发展用处大。”
她看着陆文元，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陆文元，我有京城户口了。以后我在这四九城里，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，自己挣工资，自己分粮食。”
陆文元点头。
“是，李干事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李穗穗被他这声“李干事”叫得浑身舒坦。
她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。
“晚上去吃涮羊肉吧，我请客。庆祝一下。”
陆文元看了看手表。
“现在才下午三点。你在这儿等我十分钟。”
“干嘛去？”
“去请假。”
陆文元说完，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。
李穗穗在后面喊。
“哎，你材料还没写完呢！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陆文元头也没回。
十分钟后，陆文元推着他的二八大杠出来了。
后座上还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“走吧。”陆文元跨上车。
李穗穗也骑上自己的车，两人并排骑在林荫道上。
“真去吃涮羊肉啊？”李穗穗问，“东来顺挺贵的。”
“不去东来顺。”陆文元说得慢条斯理，“先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顺着大街拐进了一条胡同。
这地方李穗穗熟，就在她买的那间小院后面不远，是机关单位的筒子楼。
陆文元在三号楼楼下停住，把自行车锁好。
“上楼。”
李穗穗跟着他上了三楼，走到东头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。
陆文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拧开门锁，推开门。
“进来看看。”
李穗穗走进去，愣住了。
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墙面新刷了白灰，地面是水泥的，扫得一尘不染。
靠东墙摆着一张崭新的实木双人床，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。
窗户底下是一张书桌，配着一把靠背椅。
靠门的地方立着一个大衣柜，柜门上镶着一面半身镜。
最显眼的是床上的铺盖。
大红色的牡丹花床单，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面被子，枕头也是一对红色的。
李穗穗转头看陆文元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
“这半年陆陆续续置办的。”陆文元走进来，反手把门关上，“床是找木匠打的，被褥是我自己去百货大楼扯的布，找胡同里的王奶奶帮忙缝的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你之前说，等你毕业分配了工作，我们就结婚。”
陆文元转过身，把信封递给李穗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李穗穗没接。
“存折。里面有我这几年攒下的工资，还有平时写稿子的稿费。一共一千八百块。”陆文元说得很认真，“大件的家具我都置办齐了。这钱你拿着，看看还缺什么，自己去买。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手表，只要你喜欢，就去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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