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停在老字号“茶汤李”的门脸前。

  陈睿长腿撑地,单手把大梁上的安安抱了下来。

  安安双脚刚一沾地,立刻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个安全的谈判距离。

  他抱着那个装天平的木盒子,仰头看着陈睿,小脸板得十分严肃。

  “陈叔叔,从四合院到这里,我一共吹了二十分钟的冷风。”安安吐字清晰,条理分明,“根据等价交换原则,你需要赔偿我五颗大白兔奶糖,或者两串冰糖葫芦。”

  冷娇刚站稳,听到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她走过去,伸手想捏安安的脸,安安战术性后仰躲开。

  “小财迷,你陈叔叔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,你找他要赔偿,不如娇娇姨买给你。”冷娇扬起下巴,毫不客气地怼陈睿。

  陈睿也不恼,单手把自行车支在路边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
  “五颗大白兔太多,会蛀牙。等会儿买两块豌豆黄算结账,行不行?”陈睿弯腰跟安安商量。

  安安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物价。

  “成交。”

  三人走进茶汤李的店堂。

  这年代的国营老店,木桌条凳擦得泛着油光,靠墙的大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  陈睿去柜台开了票。

  没多大会儿,伙计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茶汤过来。

  “杏仁茶,加了双份的桂花糖和碎花生。”陈睿把其中一碗推到冷娇面前。

  冷娇愣了一下。

  她拿起白瓷勺,狐疑地看着陈睿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加桂花糖?”冷娇问。

  陈睿端起自己那碗原味的,吹了吹热气,语气平稳得很。

  “猜的。港城那边的人不都嗜甜吗。”

  冷娇轻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
  她哪里知道,过去这大半个月,陈睿每天掐着点让陆定洲去港城给穆家打电话。

  陆定洲在电话里跟穆文阳东拉西扯,陈睿就在旁边拿着本子做记录。

  从冷娇爱吃什么口味的甜点,到她几号的火车票,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。

  腹黑狐狸的算计,从来都是不露声色的。

  冷娇舀了一勺杏仁茶送进嘴里。

  浓郁的杏仁香混合着桂花的清甜,烫乎乎地滑进胃里,把刚才在路上吹的那点寒气全驱散了。

  她眼睛亮了亮,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。

  “也就一般吧。”冷娇吃得两颊鼓鼓的,嘴上还在硬撑,“勉强能入口。”

  陈睿看着她这副像极了护食布偶猫的样子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
  “是,勉强入口。冷大小姐等会儿别把碗底刮破了就行。”

  “你管我!”冷娇红着耳朵瞪他。

  安安坐在长凳上,捧着自己的小碗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。

  他看了看对面斗嘴的两个人,在心里默默叹气。

  大人真虚伪。

  娇娇姨明明觉得好吃,非说一般。

  陈叔叔明明一直盯着娇娇姨看,非要装作在看墙上的菜单。

  吃完茶汤,三人溜达着往大栅栏的糕点铺子走。

  这会儿街上人多,陈睿自然而然地走在外侧,把冷娇和安安护在靠店铺的里侧。

  冷娇牵着安安的手。

  安安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他的天平盒子。

  路过一家卖京八件的铺子,刚出锅的糕点香气飘出老远。

  陈睿进去称了两斤豌豆黄和一斤驴打滚。

  他拿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安安。

  “你的赔偿款。”

  安安接过来,打开油纸包。

  黄澄澄的豌豆黄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,看着就诱人。

 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。

 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接着,他做出了一个让冷娇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
  安安把剩下的几块豌豆黄连着油纸仔仔细细地折好,然后费力地塞进自己海魂衫胸口那个不算大的小口袋里。

  口袋瞬间鼓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包。

  “安安,你干嘛装口袋里?这油会弄脏衣服的。”冷娇赶紧去拦。

  安安捂着口袋,小脸极其认真。

  “娇娇姨,这个很好吃。我要带回去给大哥二哥,还有虎子小舅。”

  冷娇被他逗乐了。

  “你二哥那个小馋猫吃还差不多,你大哥不是只喜欢打仗吗?”

  安安条理清晰地解释。

  “二哥肚子里装得下,我口袋里装得下。带回去给他们,可以进行等价交换。大哥的冲锋枪我可以借玩十分钟,二哥明天分发的鸡蛋羹需要分我一半。”

  冷娇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  她转头看向陈睿。

  “你们京城的小孩,都这么精打细算吗?”

  陈睿付完钱,提着剩下的糕点走过来。

  “老陆家的优良传统。这小子心眼比他爹还多。”

  陈睿低头看着安安那鼓鼓囊囊的口袋。

  “拿出来,衣服脏了你妈要揍你。陈叔叔手里提着一整包,回去够你换十把冲锋枪的。”

  安安不为所动,依然死死捂着口袋。

  “不。手里的东西容易被抢,装在自己口袋里的才是私人财产。”安安非常有原则。

 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妈看着他们三个,乐呵呵地搭话。

  “哎哟,这小伙子长得真俊。你们两口子基因好,带出来的孩子也招人疼。大妹子,给你家小子买串糖葫芦吧!”

  冷娇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,连连摆手。

  “大妈您误会了!我们不是两口子,这也不是我儿子!”

  大妈是个热心肠,没听进去,直接拿了一串最大的递过来。

  “还不好意思呢。这男同志看着就疼人,帮你提着大包小包的,多登对啊。”

  陈睿没解释,顺手掏出零钱递给大妈。

  “来,安安,拿着。”陈睿把糖葫芦塞进安安手里。

  冷娇气得去踩陈睿的皮鞋。

  “你干嘛不解释!”

  陈睿轻巧地躲开。

  “大妈年纪大了,耳朵不好使。你越解释她越听不明白。走吧,前面还有卖栗子糕的,去不去?”

  冷娇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。

  “去!本小姐今天非要吃穷你不可!”

  陈睿推了推眼镜,笑得斯文又无害。

  “乐意效劳。”

  安安左手拿着糖葫芦,右手抱着天平盒子,胸前还顶着一块豌豆黄,迈着小短腿跟在他们后面。

  他舔了一口糖葫芦表面的糖衣。

  今天这趟冷风吹得还不算亏。

  三人逛了一下午。

  冷娇手里多了好几个纸包,全是陈睿排队买来的。

  陈睿的自行车大梁上挂满了各种零嘴,安安只能被迫坐在陈睿的臂弯里。

  回去的路上,冷娇心情大好,哼着不知名的粤语小调。

  陈睿单臂抱着安安,走在她身侧。

  “明天周末,想去哪玩?北海公园还是长城?”陈睿问。

  冷娇警惕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明天又不用上班?”

  “报社最近清闲,我有年假。”陈睿撒谎连草稿都不打。报社的主编昨天还在催他的稿子,这会儿早被他扔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  冷娇想了想。

  “不去长城,爬山太累。去北海公园划船吧。”

  “行。明天早上八点,我去四合院接你。”陈睿一口答应。

  安安趴在陈睿的肩膀上,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陈叔叔,明天划船,可以不要带我吗?”安安提出合理诉求。

  冷娇凑过来,捏了捏他的小手。

  “为什么不带你?娇娇姨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
  安安摇摇头,语气十分诚恳。

  “因为陈叔叔看你的时间,比看路的时间还长。我怕他划船的时候,把我们全都翻进水里。”

  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  冷娇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。

  陈睿倒是一点没被拆穿的窘迫。

  他把安安往上托了托。

  “童言无忌。冷大小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
  冷娇哼了一声,加快步子往前走,把他们两个甩在后面。

  陈睿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眼底全是笑意。

  回到四合院。

  灿灿第一个冲上来迎接。

  “老三!你带什么好吃的了!”

 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油纸包。

  “豌豆黄。二哥,拿你明天的半个鸡蛋羹来换。”

  灿灿毫不犹豫地答应,欢天喜地地接过油纸包。

  跳跳拿着冲锋枪跑过来。

  安安又拿出一块。

  “大哥,冲锋枪借我玩十分钟。”

  跳跳十分大方地把枪递过去。

  冷娇站在旁边,看着这三个小家伙的交易,忍不住笑出声。

  陈睿把买来的糕点放在石桌上。

  “行了,任务完成。我先回去了。”陈睿冲冷娇点点头。

  冷娇难得没有刺他。

  “今天谢了。明天八点,别迟到。”

  陈睿跨上二八大杠。

  “准时到。”

  车轮转动,陈睿出了胡同。

  冷娇站在院子里,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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