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牛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自行车把上,听见这句话,半天没动。

  王小芹见他傻愣着,忍不住催他:“还不回去?天都黑了。”

  “回。”二牛忙点头,又觉得这句话太干巴,赶紧补了一句,“小芹,你进屋吧,外头风凉。”

  王小芹抿着嘴笑:“九月天,哪有你说得那么凉。”

  她说完就进了院子。

  院门合上前,二牛还站在门口,隔着半扇门喊了一句:“后天我接你下班!”

  里面传来王小芹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你骑车慢点!”

  二牛这才推着车往回走。

  他没骑两步,又停下来,低头摸了摸刚才被王小芹碰过的手背。

  那地方其实早没什么感觉了,他却觉得热得厉害。

  二牛咧着嘴,骑上自行车,一路蹬得飞快。

  他本来该回城南小院,可骑到半路,又想起陆定洲下午教他的那些话。

  姐夫说得真准。

  请吃饭,别结巴,别抠门,大大方方说实话。

  他今天不但请到了饭,王小芹还说能试着处处。

  这么大的事,得赶紧找姐夫说说。

  二牛把车头一拐,直奔四合院。

  四合院里,跳跳正领着虎子在院门附近埋伏。

  两个孩子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块破麻袋,盖在脑袋上,蹲在门边的石墩后头。

  跳跳手里攥着那把木头枪,小声安排。

  “虎子小舅,你躲左边。我躲右边。等敌人进来,我们就两面夹击!”

  虎子趴在地上,认真得不行。

  “那敌人是谁?”

  跳跳想了想:“谁从门外进来,谁就是敌人。”

  虎子觉得这个规矩很合理,立刻点头。

  “行!那吴奶奶回来也算敌人?”

  跳跳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吴奶奶不算。她手里可能有吃的。”

  虎子又问:“那爸爸呢?”

  跳跳把木头枪往上举了举:“爸爸太厉害了,不能正面打。等他过去了,我们从后面偷袭。”

  安安坐在葡萄架下面的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本已经粘好纸页的词典。

  他听见两个哥哥的计划,头也没抬。

  “你们最好别偷袭爸爸。上次大哥从后面抱爸爸的腿,被爸爸夹在胳膊底下带回屋里,屁股疼了两天。”

  跳跳不服气:“那是我上次没准备好!”

  安安翻过一页,“爸爸比你高很多,还比你重很多。按力量差距算,你没有胜算。”

  虎子听得有点害怕:“那咱们还打不打?”

  跳跳咬咬牙:“打别的敌人。”

  正说着,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。

  二牛骑得太快,车轮刚停在四合院门前,他就从车上跳下来。

  他心里装着大事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推开院门便往里跑。

  “姐夫!我……”

  跳跳正蹲在门后,听见动静,兴奋得小脸发亮。

  “敌人来了!冲啊!”

  他从门边跳出去,木头枪高高举着,准备给“敌人”一个下马威。

  二牛低头想掏车钥匙,没留意脚边。

  跳跳一头撞在他小腿上。

  “哎哟!”

  二牛吓了一跳,赶紧收住脚。

  跳跳被撞得往后坐去,屁股结结实实落在青砖地上。

  偏偏他那把木头手枪没拿稳,枪柄硌在屁股底下。

  跳跳先是愣住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头枪,又伸手摸了摸屁股。

  疼劲儿慢慢上来了。

  他嘴巴一扁,没忍住,哇地哭出声。

  “妈妈!妈妈!我的屁股坏了!”

  这哭声又响又亮,把屋里屋外的人都惊动了。

  李为莹正坐在正房桌前写报告,听见儿子哭,连钢笔都没来得及扣上,快步出来。

  “跳跳,怎么了?”

  跳跳坐在地上,木头枪压在腿边,哭得鼻尖发红。

  他平时摔一跤,爬起来拍拍土就跑,连哼都不哼一声。

  李为莹见他哭成这样,心里也急了,赶忙把人抱到怀里。

  “摔哪儿了?给妈妈看看。”

  跳跳搂住她脖子,抽抽搭搭地告状。

  “二牛舅舅撞我!他腿硬!像大石头!”

  二牛站在旁边,脸都白了,手脚没处放。

  “姐、姐,我没看见跳跳。他、他从门后跳出来,我没收住……”

  跳跳把脸埋在妈妈肩头,又哭着补充:“还压到枪了!枪打我屁股!”

  虎子站在旁边,赶紧帮忙作证。

  “大姐,跳跳是自己冲出去的。二牛哥没打他。”

  跳跳立刻转头瞪虎子。

  “虎子小舅,你怎么帮敌人说话?”

  虎子挠挠脑袋:“他给咱们买过饼干。”

  灿灿听见“饼干”两个字,原本正趴在西厢房窗台上看热闹,这会儿也跑了出来。

  “二牛舅舅又买饼干了吗?”

  二牛哪还顾得上饼干,赶紧蹲下来,想看看跳跳伤没伤着,又不敢乱碰。

  “跳跳,舅舅给你看看,我去买药……”

  “不要药。”跳跳还在哭,“药苦。”

  李为莹摸了摸他后腰和屁股,隔着裤子轻轻按了按。

  “这里疼不疼?”

  跳跳立刻嚎得更大:“疼!”

  “这里呢?”

  “也疼!”

  “腿能动吗?”

  跳跳抽着鼻子,抬起小腿蹬了两下。

  “能动。”

  李为莹心里有数了。

  大概就是摔疼了,加上木头枪硌了一下,没伤着骨头。

  可看儿子哭得委屈,她也没立刻说破,只抱着他哄。

  “没事,妈妈给揉揉。你以后别躲在门后突然跳出来,万一撞到别人,也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
  跳跳不肯承认自己有错。

  “我是埋伏。大将军埋伏敌人,不能让敌人知道。”

  安安抱着词典走过来,站在一旁补充。

  “大哥,你这不是埋伏,是站在门后不看路。二牛舅舅进来时骑着自行车,速度很快,你应该提前观察。”

  跳跳哭声都停了一下。

  他扭头看安安:“你不许说了。”

  安安很听话地点头:“好。”

  停了两秒,他又说:“但下次还是要看路。”

  跳跳气得想反驳,屁股又疼,只好趴回妈妈肩头哼哼。

  二牛急得额头冒汗。

  他开心过头了,来的时候啥也没买,口袋里只剩下饭店找回来的零钱。

  可跳跳哭得这么厉害,光站着也不是办法。

  他一咬牙,转身就往院门外跑。

  “我去买糖!”

  李为莹还没来得及叫住他,二牛已经冲出胡同。

  灿灿站在原地,听得清清楚楚,小脸立刻精神了。

  “妈妈,二牛舅舅买什么糖?”

  “你别惦记糖。”李为莹腾出一只手,点了点灿灿脑门,“你大哥屁股疼呢。”

  灿灿认真地看向跳跳。

  “大哥,你很疼吗?”

  跳跳吸了吸鼻子:“疼。”

  灿灿想了想,拍着胸口说:“那等二牛舅舅买糖回来,我帮你尝尝。要是糖很甜,你再吃。”

  跳跳抬起头:“糖是赔我的。”

  “我就尝一小口。”灿灿伸出小拇指比划,“这么小。”

  “你一口就能把糖吃没。”

  “我嘴小。”

  “你嘴一点都不小!”

  兄弟两个吵起来,跳跳的哭声反而小了。

  李为莹抱着他坐到葡萄架下的椅子上,给他揉了揉后腰。

  安安站在旁边,仔细看着大哥那把木头枪。

  “大哥,枪柄边上有一块凸出来的木刺,应该就是它扎到你屁股了。”

  跳跳伸手要拿回来。

  “那是我的枪。”

  安安没给他,只把枪翻过来:“我拿砂纸帮你磨平。不然你下次坐到上面,还会疼。”

  跳跳犹豫了半天。

  “你轻点磨,别把我的枪磨小了。”

  “不会。”安安答应得很快,“我只磨这里。”

  灿灿凑过去看,发现木头枪上确实有根小木刺。

  “老三,你真厉害。你连屁股疼都能找到原因。”

 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,陆定洲从里面出来。

  他刚才正在后屋哄暖暖睡觉,听见外头又哭又喊,怕吵醒闺女,一直没出来。

  这会儿暖暖睡稳了,他才走到院里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跳跳看见爸爸,立刻伸手。

  “爸爸,我受伤了。”

  陆定洲走到儿子面前,弯腰看了一圈。

  “哪儿伤了?”

  跳跳指着屁股:“这里。”

  陆定洲伸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一下。

  跳跳“嗷”了一声,赶紧抱住妈妈。

  “爸爸!你还打我!”

  “能叫这么响,看来没摔坏。”陆定洲把手收回来,嘴上嫌弃,还是伸手把儿子抱到自己腿上坐着,“谁弄的?”

  跳跳马上指向院门。

  “二牛舅舅。”

  陆定洲转头看了看,没见二牛人。

  “人呢?”

  灿灿举手:“去买糖了。”

  陆定洲乐了:“他把你撞了一下,吓得跑去买糖?”

  跳跳委屈地点头。

  “他腿真的硬。”

  “你爸腿也硬,要不要试试?”

  跳跳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。

  “不要。”

  陆定洲抬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以后别躲门后头吓人。你要是撞上吴婶,或者撞到抱着暖暖的人,怎么办?”

  跳跳听见妹妹的名字,小脸严肃了不少。

  “那不行,妹妹不能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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