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低头去闻,闻见的是雨後被犁翻开的泥,还有一点点铁锈味。

  年轻的随行文书把身子往後缩,另外两位军官对视一眼,谁也没伸手。

  老教授身上什麽动静都没有。

  李察斟酌着措辞:「教授,这是术式吗?」

  「不是。」

 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
  「术式有结构,仪式要场地。」

  「我这个,只能算是学者的一种以太运用技巧。」

  「这个技巧就是利用特殊场所的历史痕迹和残响,以此对自身进行某种加成,只有大精通学者才能使用。」

  年轻文书咽了口唾沫,用法兰语很小声地问了句什麽。

  中尉替他翻译过来:「他问,这片沙……是米兰吗。」

  「现在还不是。」

  莫蒂默把手往前一摊。

  「你们四个,都过来把手指放上去试试。」

  三位军官谁也没先动,李察把手指放了上去,沙面冰凉。

  中尉终於把手伸了过来。

  他的指尖刚一落,平原上北边的沙自己陷了下去,陷出了并排的壕沟。

  中尉猛地把手抽了回去,壕沟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长。

  「……抱歉。」

  「不用抱歉。」莫蒂默看都没看。

  「沙子只是把你对於米兰这边的印象反应出来而已。」

  年轻文书也把手伸上去,他脸都白了。

  平原东边升起一座钟楼。

  「……我母亲家在那里。」文书说。

  第三位军官手指落下去,沙上长出一堆箱子。

  :

  他自己先笑了一声:「这个应该是军需仓库,我专门管这些的。」

  轮到李察,他也把自己的思考输入了进去。

  平原翻了个面,铁轨从北往南穿过去,然後铺出了要塞的棱堡,堡外还有护城河。

  棱堡下是一圈更老的城墙,再往下是几十座圆锥形的木寨,外面围着削尖的木桩。

  正好对应了米兰的古典时期和现代时期。

  中尉的嗓子有点发乾:「……教授先生,这一位是学生?」

  「是我的学生。」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,重新架回鼻梁上。

  他把手指伸过来,把沙面抹平了。

  桌上只剩那片平原,还有平原正中那块光秃秃的高地。

  「看这里。」

  莫蒂默的指尖点在那块高地上。

  「这座城的名字,最早叫美迪奥拉努姆。」

  「意思是?」

  「平原当中,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叫『中间』,你们说这算不算讲究。」

  他把手往北一带,山脊那条白线亮了一下。

  「往北翻过去是山,往南是河,往东是海,往西还是山。

  它坐在正中间,谁往哪边走都得从它这里过。

  所以罗马人在这里驻兵,日耳曼人在这里过冬,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轮着在这里收税。」

  「收了两千年的过路钱。」中尉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
  「对,收了两千年。」莫蒂默把手收了回来。

  「但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情。」

  他伸出食指,在高地正中点了下。

  沙上浮出一小方屋子的轮廓,屋里有两张椅子。

  「新历313年,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在这里签了《米兰敕令》,不再约束传教,从此教会正式从地下走到台前。」

  老教授把手放下。

  :

  「《米兰敕令》写完,整个西大陆的信仰关系被重新定义了一遍。

  在那之前,信错神是要送命的;在那之後它成了一件写在文书上、有条有款的事。」

  「这件事,便是在米兰这块地上的第一件伟业。」

  伟业,李察明白教授为什麽特地讲述这件事了。

  他又想起面板上那一行悬了半年的条件。

  【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。】

  「教授,我们这一趟去抄的都是什麽文书?」

  莫蒂默从怀里把那张纸重新摸了出来,摊在两人中间。

  米兰那一栏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,其中有不少年代未定的未完成抄本。

  火车开始下坡,车轮在轨上响得比刚才密。

  年轻文书忽然举起手,用生硬的阿尔比恩语问:「教授先生,沙子……什麽时候收?」

  沙散了,一粒都没剩下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米兰比帝都热得多,而且比起帝都更干。

  出了车站,李察第一眼看见的是天上那片蓝,比帝都煤烟满天要强上太多了。

  不仅仅是工业上的差别,本身气候上这边就是要乾净的多。

  马车沿着大道往城里走去,街两边的楼全是黄色的。

  楼底下拱廊坐着不少行人,他们手上各自都端着一杯咖啡,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可颂面包。

  有轨电车从街心叮叮当当穿过去,车厢外张贴着战时公债的宣传报。

  大教堂在街的尽头突然长了出来,李察这时候正探着脖子在看。

  那教堂白的不讲道理,几百根尖塔一根接一根的把整片天都戳出了洞。每根尖塔顶上都有圣像。

  「教授,这大教堂有多久了?」

  莫蒂默教授把眼皮子抬了一下。

  :

  「这个啊,500多年了吧?

  但其实正面那部分 20年前才刚刚完工,这种教堂永远都盖不完。」

  两人住的地方是委员会安排的旅社,放下行李,莫蒂默教授就把外套一脱。

  「明天上午 10点钟才开会,今天的话你自己出去逛逛吧。」

  「教授你去吗?」

  老人哼笑一声,直接把鞋都脱了。

  「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,我都坐了 30个小时的火车了,怕是得一觉睡到天黑。」

 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往脸上一盖,全当遮光眼罩。

  「你别待在这里啊……影响我睡觉,你就去看看这里跟帝都那边有什麽不一样的。」

  说到这里,帽子下的声音已经开始含含糊糊了。

  「看完了就记下来,晚饭的时候讲给老头子我听。」

  李察此时倒是精力旺盛而且第一次出国,他也确实有种用不完的新奇劲。

  他出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找个地方报到,这已经成为了习惯。

  在帝国,他跟着赫顿先生出一趟惠特康姆,先要去镇上的分驻办;

  去西郊矿区,温特沃斯把见习督察的委任文书往台上一放;

  哪怕是黑沟那一夜,锈钟敲响以後来的人全都报名字、师承、领的是谁的钱。

  编制,公帐,报销,在册,这就是程序化的组织结构。

  他按照这个习惯先去了市政厅,办事员非常客气地把他引到了卫生科。

  卫生科的先生看完他那张协查学者的证件,居然问他是不是来登记霍乱疫情的。

  再去了警署,值班警官听完很同情地告诉他,这一类事情要去问神父。

  「哪一位神父?」

  「您住哪个教区?」

  李察答不上来,他也逐渐回过味来了。

  这个国家1861年才正式建国。

  在那之前这个半岛上是十几个自治市、公国、王国和教皇的领地,持续了八百年。

  :

  没办法,他只能接着去逛街买东西。

  主教座堂北边那条街上店铺一间挨一间,橱窗里商品比帝都多,价钱也更贵。

  他走过了两条街,才在街角一家香料店门口停住。

  这是临走前请教索菲亚问出来,据说这家店老板卖的东西虽然贵,但从业几十年都没卖过假货次品。

  门一推开,那股味道就撞上来了:胡椒,桂皮,还有藏红花。

  价钱果然贵得吓人,但李察还是买了半盎司。

  德墨忒尔给的种子,得有实物参考,否则就是空中楼阁。

  把这拿回去研究,说不定就能复刻一批藏红花出来。

  到时候除了拿去给妹妹和格蕾用以外,说不定还能换点小钱。

  付完钱装袋,店主用手指捏起一根丝,在李察面前的清水里蘸了下,水立刻黄了。

  店主的法兰语很流利:「要是不黄,或者黄得发红,那就是有人拿别的掺进去了。」

  回去的路上,李察经过一处花市。

  花摊里全是菊花,白的黄的堆成小山。

  有位妇人抱走了一大捧,两只胳膊都圈不住,走出去十几步花瓣掉了一路。

  李察站在街口,看见街那头往墓园去的路上,一整条都是抱着花的人。

  他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,十月三十日是万圣夜。

  现在已经十月最後一周了,再过几夜就是给亡者的夜晚。

  李察把手插进内袋,那截鹿角还在。

  尤尔的十二夜,四季斋的三日,万圣,沃尔堡,万圣夜在其中重要性极高。

  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山上的寒气。

  天上什麽都没有,云压得很低,连一声雁鸣都听不见。

  傍晚,李察在拱廊下吃了这趟出门以来第一顿正经饭。

  地上铺着马赛克,走到中央那一块是头公牛。

  侍者领他到靠里的位置,菜单他随手指了画的最好看的两个。

  第一盘端上来是盘黄米饭,李察舀了一勺,香气就直接钻进鼻子里。

  :

  「zaffan(藏红花)。」侍者介绍。

  李察恍然大悟,记住了那个味道。

  第二盘是块炸得金黄的肉,比盘子还大,骨头还连着。

  他一个人把两样都吃完了。

  侍者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
  李察指了指盘子,又指了指菜单。

  「再来一份。」

  侍者的眉毛抬了起来。

  第二份端上来,他也吃完了。

  这一次侍者没有走开,站在旁边看着他吃。

  看到一半转身进了後厨,出来的时候後面跟着厨子。

  厨子是个胖子,围裙上全是油。

  他隔着桌子看了李察一眼,说了一长串。

  李察一个词都没听懂。

  他摸出小姨那张纸,从上往下找到倒数第二行念了出来。

  「请给我一杯茶,不要糖。」

  厨子愣住了。

  侍者也愣住了。

  过了三秒钟,那位胖厨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,他一边笑一边冲後厨喊了一嗓子。

  侍者忍着笑,很努力地用阿尔比恩语解释。

  「先生,本店没有茶。」

  「……那咖啡?」

  「咖啡有,糖没有了。」

  李察坐在那里,捏着小姨那张纸忽然明白他们为什麽笑了。

  那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果然一粒糖都没有。

  :

  他喝了一口,苦得皱起眉。

  厨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,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後厨去了。

  太阳西斜的时候,李察到了圣安布罗斯堂。

  那座教堂矮,红砖,前面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,院子四面是回廊。

  回廊的柱头上刻着各种怪兽、藤蔓、一个正在吹号的人。

  刻得都不太规整,刻的人显然更在乎刻完,不太在乎刻得好看。

  堂里很暗。

  那根柱子立在左边侧廊上一人多高,柱身光溜溜的,柱顶盘着一条青铜蛇。

  蛇头昂着,嘴半张。

 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住,他的面板有反应了。

  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。

  一位老太太,一个母亲,还有母亲怀里那个抱着的孩子。

  老太太伸手去摸柱身,摸完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母亲把孩子往上举了举,让孩子的小手也够到柱子。

  孩子够到了,咯咯笑起来。

  等他们走了,李察把静水贴了上去。

  贴上去的那一刻,他差点往後退了半步。

  以太厚得吓人,只比唐纳後院那根拜火神庙立柱少一些。

  但等到真的看到这根柱子的以太结构,李察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  这条蛇的铸法、合金配比、蛇鳞的走向、蛇腹底下那一圈接缝说明这是一件东方的铸件。

  年份在一千年上下,做它的工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

  而糊在它身上那一千年的以太,讲的却是另一个古老的传说:这是摩西在旷野里立起来的铜蛇。

 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了很久。

  一件伪物被几百万个人相信了一千年:传说世界末日那天,柱子上的蛇会嘶一声,回约沙法谷去。

  李察挑了挑眉,开始悄眯眯的撇起了柱子外围的沉积以太,和他对拜火神庙立柱所做的事情一样。

  :

  面板上的点数,也缓慢增长起来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李察出门以後,帽子在莫蒂默脸上又待了大概四分钟。

  然後他一下子翻身而起,把帽子拿开坐起来。

  窗外大概下午三点的阳光,亮的发白。

  老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,才去开箱子。

  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被他挂回了衣钩上。

  他从箱子最下取出另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抖开,樟脑味涌出来,搞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
  这件衣服上一次出门,是替一位老同事送葬。

  他把外套披到身上,走到衣柜那面镜子前,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自言自语。

  「小李察,我也出去一趟。」

  话说回来,要是真的对那小子说了……

  估摸着他会把手里东西放下,站直後用那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慢慢把水面压下去的眼神看过来,然後问:教授,您去哪里?

  再往後是:您去做什麽?

  再往後就是那一句了……教授,您有多少把握?

  莫蒂默把帽子扣到头上,要拜访的可是大师,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。

  「……算了。」

  行李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,还有一遝用麻绳捆着的纸。

  铁皮盒是空的,等着装灰。

  那遝纸,则是他从晋升小精通後开始攒起来的。

  莫蒂默三十二岁才晋升小精通,算是比较晚。

  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师兄弟里面唯一的大精通,并且还活到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。

  他把两样仪式用品塞进公文包里,来到街上。

  有轨电车从街心过去,报童站在拱廊底下喊伊松佐会战的事。

  花市那边一路往北,抱着菊花的人川流不息。

  :

  莫蒂默拄着手杖,走得很慢。

  他往南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门脸。

 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。

  三百年前一位红衣主教把自己的藏书搬出来,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进来看,那是西大陆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。

  莫蒂默把委员会那封信递了过去。

  管理员看完抬起头,脸上马上换了个表情,用不太熟练的法兰语问他要哪一间。

  「朝北的,越小越好,最好是没人用的。」

  给他的那间在二楼最里面,墙上钉着黄铜牌子:lnz(肃静)。

  门一关,外面那点凿石声就没了。

  莫蒂默先把旅舍厨房借来的铜盆摆到地上。

  为了这只盆,他在柜台上押了两个里拉。

  然後解开麻绳,十一个抄写本中包括了自己晋升小精通时期写的第一份宣告稿子。

  这些他从来没给谁看过,里面全是错的。

  里面有些後来改成论文,进了资料室乾乾净净地躺在架子上。

  错的这些原始版本他留着,一页没扔。

  反而是今年,他把这些原始版本一摞摞地推到窗边那张桌子上,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挨个抄。

  那小子抄得快,比誊清员还整齐。

  偶尔会抬起头问一句为什麽,问完不等他答就自己低头往下写。

  莫蒂默蹲在铜盆前面,把第一本翻开。

  纸很脆,一撕就掉渣。

 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。

  烧到第三本,屋里已经全是纸灰。

  他一边烧一边念名字,这些名字全是千年以来晋升达人失败的大精通学者。

  直呼大师尊名,他还不够格,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。

  一百六十三个名字,一个都不能漏。

  :

  念到第五十多个的时候,他的嗓子开始发哑。

  念到第八十个,火烧到了最後一本。

  念到第一百六十三个铜盆里那点火自己灭了。

  莫蒂默把灰倒到桌面上,用手掌摊平成一页纸的形状,然後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  写完他坐了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  鼻子里有血淌下来,滴在那页灰上洇开。

 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二楼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车书过去。

  一刻钟、半个小时……

  莫蒂默把手帕折好收起来,看着桌上那页灰,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。

  这样也好,回去他可以跟那小子说,自己睡了一整个下午,腰都酸了。

  往後再有人问起典籍传统往上还有没有路,他还是可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,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台阶了。

  这麽一想,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。

  莫蒂默伸手去够公文包。

  一扭头,发现有人在他手肘後边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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