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花月街,外街还在换玻璃。

  报童在街口喊:

  「新的军需部!劳合·乔治先生亲自坐镇!」

  有个提着菜篮的太太停下来买了一份,站在原地把头版看完嘟囔了一句「炮弹总算有人管了」。

  李察从外街那边老砖墙的雾气侧穿进来,正撞见唐纳站在自家门口骂人。

  「我说了放左边!」

  矮个子男人两只手裹着布,只能拿下巴指。

  「这麽大个人了,还左右不分!」

  送货的夥计满头是汗,把箱子又重新往旁边挪动。

  「行了行了。」唐纳挥了挥缠满的手。

  「放下就走,别在我门口喘气。」

  夥计如蒙大赦,跑了。

  唐纳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李察,脸上那点火气还没完全收回去。

  「来正好。」他点了点那只箱子。

  「搬到後室,靠东墙那张长桌上。」

  「唐纳先生,今天您手怎麽样?」

  「老样子。」唐纳把两只裹布的手举起来晃了晃。

  「医生说再养两个月,我说我这行讲究的是指腹上那点感觉,几个月不摸古董就全部生疏了,他说那您就换行。」

  「您怎麽回的?」

  「我说我这个岁数换行当,只能去当验屍官。」

  验屍官这个词唤起李察一些不好的记忆,他也没有了闲聊的兴致,匆忙把箱子搬进後室。

  唐纳也跟着进来,在矮凳上坐下来:「玛丽夫人那边送过来的,你拆开看看吧。」

  「那边发了话,说让你来练。」

  李察把第一样解了出来。

  是一口黄铜船钟,钟口磕出过几个豁,钟身上铸着「三姐妹号」的字样。

  唐纳报了来路,说这东西是咒物。

  「一八八八年冬天的多格滩,这船沉了,二十一个人都没捞上来。」

  「船钟後来被一个贪小便宜的船具商捞起来准备废物利用,不久後那家伙就坐在自己柜台後面没动静了,报告上写的是心力衰竭。」

  唐纳撇了撇嘴。

  「做我们这一行的,最怕的就是贪小便宜去拿一些你不该去拿的东西。」

  李察把凝镜法运转,照了过去,他看见海水下有人在报时。

  「看出来了?」唐纳问。

  「看出来了。」李察把静水收了。

  「海上一班四个小时,每半小时敲一次锺,没人值班就要拉人值班。」

  唐纳在旁边嘶了一声,啧啧称。

  「所以那个贪心船具商就是被拉去值班了,这些水鬼的理由倒是各有特色。」

  李察监定到这里,已经不需要再去费劲的拿天平去称量了,直接处理就行。

  他把银镜立在左手,霜枝匣子敞在右手,噬魂兽齿针三柄一字排开。

  「我先把里面那点诅咒逼出来。」

  「拆封印?」

  「不拆。」

  右掌对着钟口,以太不断往里灌。

  开缄和噤声可以形成组合技,先用开缄把里面的诅咒挤出来,再用噤声的真空进行强控。

  随着开缄的高密度以太不断往里填充,钟身上起了霜似的白痕。

  当的一声钟响,唐纳的後背离开了椅背。

  李察额角渗汗,把以太又加了点。

  那些钟响被挤往外翻,翻成一小团灰白的雾。

  雾一出来就要散开,甚至想要钻入到旁边的活人身上。

  「给我定住!」

  他卡准时机,在白雾漫到顶将退未退的那一刹那,把一口气吐了出去。

  真空落在雾团外将其缝密不透风,灰白撞了两下就撞不动了。

  後室里安静下来,唐纳扶了扶自己的单边眼镜。

  「接下来呢?」

  「接下来直接处理掉。」

  李察把银针夹在指间,断枝这门术式到他上手还没两天,根本不熟练。

  现在他读完只能斩出一刀,後面想要连续斩切他还做不到。

  好在这种咒物,一刀就够了。

  这团诅咒从头到尾只有一笔,也就是要报时的那一刻。

  针斜着立起来,顺着那道极浅的棱切了下去。

  哢嚓,钟声响到一半就断了。

  真空自己散开,桌面上只剩一层白沫子,像谁不小心洒了半勺面粉。

  李察扶着桌沿喘气。

  唐纳弯腰把矮凳扶正,坐了回去:「……小老弟。」

  「唐纳先生。」

  「刚才那一下,看着应该不是学者的路子。」

  李察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。

  「是学者,只不过是学者挥动了手术刀。

  你可以当成我在做一场手术,先找出患者身上的肿瘤,然後一刀将其割除。」

  第二件更加麻烦,是一只手杖,杖身乌木,顶上那颗银球被握发亮。

  唐纳没报来路,只说是从某位破产的绅士家里流出来的。

  「他破产以後两个儿子先後死了,大的在赌桌上,小的在河里。」

  「他自己呢?」

  「活到了九十一。」

  果然,开缄一灌,逼出来的诅咒直接顺着他的以太往上爬。

  「定!」

  真空封比前两次都急。

  那团东西撞在壁上,撞了七八下才停,停下来以後就在里面转圈,和一条被扔进水缸的鱼差不多。

  唐纳的脸色变了:「……这个是活的。」

  「它在找下一个握它的人。」

  李察开始酝酿,不知道该找哪里下刀。

  随着时间流逝,真空边沿已经在渗。

  「小老弟。」唐纳的嗓子有点干:「你要是拿不准……」

  「再等等。」

  李察继续练着自己的凝镜法和断枝术式,越是这种艰难的时刻,熟练度才能涨的越快。

  很快,他找到了核心,就是这个银球手杖上面的开关。

  李察把银针换成噬魂兽齿针。

  「往後退两步。」

  针尖挑动,那团诅咒整个被一分为二,散在真空里。

  唐纳把手杖拿起来,握住那颗银球。

  「真的不烫了。」

  「……我父亲当年处理这种咒物,办法只有一个。」

  「什麽办法?」

  「扔进河里,然後祷告三天。」

  李察笑了。

  「现在帝都的河里已经不太乾净了。」

  「所以我父亲後来改成扔进别人家的河。」唐纳笑了笑。

  「热那亚那条,或者阿姆斯特丹那条,运费一先令六便士,比祷告便宜。」

  「所以,您要给我加工钱吗?」李察开了个玩笑。

  後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。

  「……你想美。」

  唐纳把手往膝上一拍,拍完自己疼龇牙:「你自己说的不要工钱。」

  「我这铺子小,养不起会做手术的夥计。」

  他从前铺架回来一只茶壶,自己端不了,就看着李察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。

  「这两个咒物清理乾净了以後,可以出手。」

  「到时候卖出价钱,咱们对半分。」

  茶喝到一半,李察把墨丘利的名片取了出来。

  唐纳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双小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

  「……热那亚,圣洛伦佐街十一号。」

  「您认?」

  「我认这条街。」唐纳把身子往回靠了靠。

  「小老弟,你这枚印是哪来的?」

  「一位同行落下的。」

  「落下的。」唐纳冷笑一声:「那种人不会落东西。」

  李察点点头,知道自己找人找对了。

  唐纳的下巴往南边一抬。

  「热那亚那些放债的,做这行少说五百年了,当初君士坦丁堡陷落都能见到这些热那亚人的影子。

  他又看了看名片:

  「这种名片写名字反倒掉价,因为凭门牌就能找到人。」

  「这麽说,给名片那个人真的是大人物。」李察挑了挑眉。

  「是的,能在那条街上的都不简单,地中海向来是整个西大陆的航运枢纽。」

  唐纳点点头:「而且仗一打,最赚钱的就是他们这些中间人。」

  李察想着,难怪玛尔斯和密涅瓦对那人一点约束力都没有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。

  「不过。」唐纳话锋一转:「我把丑话说前头。」

  「您说。」

  男人把两只裹布的手在膝上摊开。

  「你想想,一条商业线从新大陆拉到黑海,中间要过多少道手?

  码头、仓库、中转港……这些人他管不过来,也不打算管。」

  「所以他们下面的人参差不齐。」李察明白了。

  「对,你要是走他下面那些分号,十件货里能有两件是真的就算你走运。

  缺斤短两、以次充好、把三流货贴一流签,什麽花样都有。」

  「那本人呢?」

  唐纳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你要是真能坐到他对面喝茶谈生意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
  「做到那个位置,名声比货贵。」

  「他一年经手的订单,随便一笔都够把我这铺子全买下来。

  为了坑你这麽一个人,砸自己招牌……他不会做那种赔本买卖。」

  「所以见到本人,就不会被坑。」

  「见到本人,你还能占点便宜。」唐纳补了一句。

  「这种有头有脸的大商人,你要是把话说漂亮,他宁可少赚也要留个回头客。」

  李察把那枚铜印收了回去。

  「多谢您的建议。」

  「谢什麽。」唐纳把茶喝完。

  「我这也是白说,你一个预科生怎麽可能坐到那种大商人的对面。」

  李察没有搭腔。

  收拾东西的时候,唐纳忽然又开了口。

  「小老弟,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?」

  他转过身。

  「你身上带着脏东西。」

  李察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「……是有点。」

  「不用跟我讲是什麽。」唐纳摆了摆手,往後院走。

  「跟我来,我有办法。」

  後院里,拜火神庙立柱立在暮色中。

  唐纳在立柱旁边的火盆里蹲了下来,让李察用火钳翻了翻,指示他在灰烬里面翻出一块白石头。

  这白石头天天被火和灰烬熏,但却一点都没燻黑,上面也没什麽以太残留,李察有些怪。

  「这些是我祖父带过来的。」唐纳介绍着。

  「亚兹德城外有条季节河,一年只走两个月水。

  河床上就是这种石头,他从波斯出来的时候什麽都没带,只装了满满一罐子这样的石头。」

  石头夹出来,很快就凉了。

  「你睡觉把石头放在窗户旁边,那些灵应该不会再过来了。」

  「石头发黑了就送回来,我给你换。」

  唐纳一脸严肃的嘱咐着:「这石头每次只能用一两个月,我不知道你是什麽原因会招引亡者,但这方面千万不能省。」

  「先生,这算是……」

  「算是你的员工福利。」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李察从唐纳那里出来,门外的阴影里蹲着一团黑。

  「……夫人,有什麽事吗?」

  黑猫踱了出来,那对金瞳凝视着他。

  「到我这边来坐坐。」

  一边在前面走,黑猫一边说:「对了,马修已经回新大陆了,他那边有自己的事情。」

  两人走到花月街尽头,黑猫喵了一声,门自动打开。

  镜屋里今晚点了灯,满屋子镜子照着彼此,把那点灯光互相推来推去。

  高背扶手椅上坐着玛丽夫人,那张脸还是怎麽都看不真切。

  「坐。」

  无脸的瓷白人偶端着茶盘出来,李察接了茶在对面坐下。

  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罐,罐口封着蜡,蜡上压着枚很小的猫爪印。

  有这麽个可爱的猫爪印,倒是显罐子里泡着的那颗眼球没那麽可怕了。

  黑猫跳上了茶几,在那只玻璃罐旁边趴下来开始假寐。

  玛丽夫人抬手挠了挠黑猫的下巴:「今晚让你来,就是因为这颗眼球。」

  「它现在已经乾净了,那一夜我从她手里抢回来以後泡了七天。」

  「但我今天想先和你说点别的。」

  李察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。

  「你想往上走,不止大精通,对吗?」

  玛丽夫人这句话其实不是问句。

  「……对。」

  「那深渊传统你就绕不开。」

  李察皱起眉,等着玛丽夫人的下文。

  「我知道你在书上读过什麽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那些涉及深渊的档案,故意写人读到後背发凉。」

  「它们写都是走那条路的下场,但从来没写为什麽下场都这样了,还有人走。」

  「其实晋升最快的那些人……大部分都沾了一点深渊传统相关的东西。」

  「区别只在有的沾多,有的沾少。

  沾多的现在已经不太算人了,沾少的还在往上走。」

  李察坐在矮凳上,忍住不去打量那颗眼球。

  「夫人,您是要教我深渊传统方面的知识?」

  「对,但我不会教你呼吸法。」玛丽夫人说很乾脆。

  「深渊传统的呼吸法一旦上身就回不来,这个我不教,你也别去学。」

  镜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「我最不喜欢深渊。」她接着说。

  「我门下几十年,凡是往那边偏的我一个都没留。」

  「那您……」

  「我不喜欢它,不代表我要把眼睛闭上。」

  她的手往那只罐子上一点。

  「开罐吧。」

  李察站起身来。

  他先从帆布包里取出粗盐,在茶几上撒了一圈。

  撒完停了停,又往外撒了第二圈。

  黑猫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
  第三圈撒完,李察把霜枝匣子打开摆在手边,把银镜立在罐子对面。

  黑猫伸出一只爪子在蜡封上按了下,那枚猫爪印化开了。

  罐口开了,气味一下子就全涌上来了。

  李察本来以为会腥或者臭,甚至是甜也有可能。

  结果都不是,那气味……他实在说不上来是什麽感觉。

  每个人小时候可能都会有这样的场景:你趴在一口井往下看,能看到井底那圈发暗的水面,冷气顺着井壁往上爬到你鼻尖上。

  那一瞬间,你会觉井底有什麽在看你。

  後来长大了,你知道那是自己的倒影。

  现在这气味告诉你:那不是倒影。

  李察的後颈立刻起了一层冷汗。

  「别退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……我没退。」

  「你的脚动了。」

 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,赶紧把脚挪了回去。

  罐子里那颗眼球,眼睑还是闭着的。

  「把静水铺过去。」

  李察照做了。

  那一瞬间,他明白了什麽叫「深渊」。

  静水铺出去,本该照见一颗泡在罐子里的眼球,但水面上却只照出来一口井。

  而且井口就在他自己胸腔里。

  他一直在往上走,每往上走一步,脚下那口井就深一分……它们在等着自己。

  李察的呼吸开始乱起来了,几乎维持不住凝镜法。

  但水面即使要碎了,眼前的景象却半点不散。

  「先做真空。」玛丽夫人提醒了一句。

  李察闻言,已经快要形成肌肉记忆的流程,让他很快把那口真空吐了出去。

  无媒介的一团死水落在玻璃器皿周围,把那片以太抽乾乾净净。

  「不错。」玛丽夫人评价着:「里夫先生的那一手,你已经学到了七成。」

  李察没有接话,他的右手抬起来了。

  食指和中指并着,拇指虚虚地扣在下面,那是握笔的手势。

  他的手悬在半空,就等着落下去。

  同一时刻,他的舌尖已经抵在上颚上了。

  音节已经在喉咙里成型了,是他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。

  突然,一大把粗盐从他背後撒了过来,撒在他肩上和脖子,甚至灌到了领口下面。

  玛丽夫人的手同时按在了他的後颈上。

  「不要应!」

  这句话砸下来,李察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
  静水彻底碎了,镜屋里那些镜子同时嗡了一声。

  李察坐在凳子上喘气,喘了七八下才把那口气理顺。

  鼻子里有腥味,他抬手摸了一手的血。

  「……我刚才。」

  「你刚才要签名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镜屋里静了很久。

  李察坐在地板上,衣领里那些粗盐硌後颈生疼。

  「所以才说学者走深渊传统最危险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猎手过去,它先咬穿一层皮。

  隐秘者过去,它先绕开那些网。」

  「你们就不用了,学者自己会把手抬起来。」

  「学者签名、书写,往下看,这些全是深入灵魂的本能。

  如果没有这些本能,你就做不成学者。」

  黑猫站了起来,走到李察面前,尾巴尖在他脸上扫了扫。

  「你会替死人记名字,替薄弱点记年份,替物记来路。」

  玛丽夫人说:「你抬手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麽?」

  李察张了张嘴,他想的是那一行还没有人写。

  「……我想把它补上。」

  「行了。」

  黑猫的爪子按在罐口上,那口井合上了。

  李察一伸手去够茶杯,喝了一大口。

  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你自从走上这条路就提升的很快,但你走的越高,下面的深渊就越深。

  这一条谁也躲不开……太阳传统躲不开,猎月传统躲不开,镜面传统更躲不开。」

  「镜子为什麽躲不开?」

  「因为镜子最深。」黑猫抬起头。

  「别的传统往前走、往上走、往外走,镜面往内求。」

  「你照别人的时候照越准,照自己的时候就照越深。」

  「照到最下面,就是刚才那个了。」

  李察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
  「那我该怎麽办?」

  「不怎麽办。」

  「……什麽?」

  「你现在什麽都不用做,你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行了。」

  「知道就够了?」

  「知道就够了。」玛丽夫人的声音很轻。

  「那些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口井的人,才是最危险的。」

  「他们某天忽然往下看一眼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」

  李察莫名想起了莉莉安。

  那封从布拉格来的信,最後那一段:「我的手这一年一直是凉的。戴手套没用,泡热水只管一小会儿。」

  「夫人,往下走的人是不是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在往下走?」

  「大部分是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少数一部分知道,知道了还是要走。」

  「为什麽?」

  「因为井底下有他们要的。」

  她把手从扶手上收了回去。

  「不是骗人的,那下面真的什麽都能给你。

  缄默派沉慢,他们知道慢慢喝还能多喝几年。

  燔献派一次付清,他们算过帐觉划算。」

  「他们都不是傻子,反而比任何人算都清楚。」

  李察把茶喝完了。

  「现在教你用它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黑猫跳回茶几,用爪子把那只玻璃罐往前推。

  「它现在没有知性了。」

  「您把知性洗掉了?」李察不放心的问。

  「洗不掉。」玛丽夫人说:「我把它和那一位之间的线掐了,现在是一坨没人认领的东西。」

  「这个眼球,目前只有两种用法。」

  「最简单的用法就是你把以太灌进去,往外一丢。」

  「然後呢?」

  「然後它在帷幕那一面会摊开。」

  黑猫用爪子在茶几上画了个圈。

  「摊成一片谁都不想碰的东西。」

  李察等着下文。

  「小李察,你在帷幕後见过污染吗?」

  「见过,邪物素材里面有,咒物的诅咒,还有弗兰德斯的泥。」

  「那些都是污染。」玛丽夫人说:「污染可以洗,你自己今天下午就洗了两件。」

  「这个被我处理後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似乎在找词:「是比那些都恶心几百倍的东西。」

  「所以丢出去後,就会让别人本能不想靠近你。」

  「多不想?」

  黑猫的尾巴尖在茶几上点了两下。

  「位阶越高越不想。」

  「从业者踩上去回去洗个澡就没事了;小精通踩上去请人给他把整条回路刮一遍。」

  「大精通踩上去……」

  「怎麽样?」

  「清好几个月。」

  李察坐直了。

  「达人呢?」

  「达人不会踩,它们连绕都嫌麻烦。」

  李察把这一条在心里记了下来。

 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他在云顶上,眼睁睁看着黑土河那位把千百面镜子翻出来照人。

  他当时手里什麽都没有,只能靠一张逆使之面硬扛。

  要是当时他手里有这麽一颗臭气弹……

  「别高兴太早。」黑猫说。

  「……夫人?」

  「一次性的。」

  李察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
  「丢出去就没了,而且你算准时机,丢完就赶紧跑吧,不然你自己身上也沾上这臭气。」

  「还有一个用处呢?」李察问。

  玛丽夫人居然笑了

  「既然是那家伙把这东西做出来的,自然可以用它联系原来的主人。」

  李察的手在膝上收紧了。

  「那一位……」

  「伊莲娜·萨伏洛娃。」玛丽夫人报出了那个名字。

  「罗斯帝国北边冻土上出来的,深渊传统的大精通灵媒。」

  「她在这世上待了三百多年。」

  李察想到莫蒂默教授和麦克菲伊教授的岁数,他们两个活了一百多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。

  现在这个……三百年,那是能够见证王朝更迭的漫长岁月。

  「她烧的不是自己的油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那是谁的?」

  「别人的。」

  镜屋里那些互相照着的镜子晃了晃。

  「当初伊莲娜把眼球丢在场上,就是想让人捡。」玛丽夫人说。

  「谁捡了,往後就是她的。」

  「……她原本是想收谁?」

  「谁伸手她收谁,她不挑。」

  李察把那晚的画面又过了一遍。

  普罗米修斯那台人偶单膝跪下来,用那条还剩下的胳膊挡在他前面。

  「所以,那晚她本来是不止能收到一个人的。」

  李察有些纠结。

  「夫人,那她……」

  「她现在不会再做了,我和马修一人跟她说了一句话。」

  「说了什麽?」

  黑猫的金瞳眯了起来。

  「我说的是:这孩子我记着了。」

  「马修说他下次路过圣彼堡的时候,想去她那里坐坐。」

  李察想起马修那张晒发红的脸。

  那家伙说想去坐坐的时候,跟说我要教你做人是一个意思。

  「所以她暂时收手了。」玛丽夫人叹了口气。

  「她活了三百年,不缺耐心。」

  「那这颗眼睛……」

  「这颗眼睛现在是你的。」

  黑猫用爪子把罐子推到了他面前。

  「你把它捏碎,她就会知道。」

  「她会借一样东西来说话,就像我借这只猫。」

  「来了以後,你可以和她做一笔交易。」

  「这些交易,都是只有深渊传统能做的那些。」

  镜屋里那些灯光又暗了一线。

  「比如什麽?」李察问。

  黑猫在茶几上蹲了下来。

  「比如把一样东西从时间里捞出来。」

  「代价呢?」他问。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玛丽夫人说:「但我知道她开价的规矩。」

  「什麽规矩?」

  「她从不要你现在有的。」

  李察抬起头。

  「她要你往後会有的。」

  这话说完,那些互相照着的镜子一齐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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